《魔幻衣橱》凯琳

21、21、远离

　　妲己希望自己能够沉静下来，用心上的眼睛审视这个世界。她闭上眼，看见一片广阔无垠的原野，没有人，寂寞但却纯净。头顶是被风吹散云层的天空，清澈如水，拥有着山顶上也不可能看到的深切的蓝。很多年前，她曾在一个人的湖边向往一种世俗的热闹与拥挤，这种追寻，对她来说代价过于巨大。为爱所奉献，看似轰轰烈烈，得到至高无尚的后冠，却为此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一幕幕画面像秋天风干了的柴禾煎熬着她的心，除了退出和逃避，她找不到忘却的方式。

　　娘娘，您不能走，您有着天定的使命！曾经，在冀州城的城墙上，我以仰望天空的姿态，看着您挥动长袖，号令着您的臣民，那种母仪天下的气势，注定您将成为个朝代最鲜明的王后。我也以为，从今往后您再也不会遭受恐惧，您会气定神闲地笑到最后一刻。伍言以一种无限的悲凉挽留着妲己，如果妲己迷失，他也会跟着失去方向，这是他们的宿命。

　　不要逼我，给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权利，我充其量只是一朵开在寂静处的莲花，能够依附着水便是我的幸福。我不期望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树枝的顶端总是有着寒冷的风。

　　妲己脱去凤袍，单披一件素衣来到伍言的面前。

　　伍言无力拒绝妲己绝望的眼神，尽管他清晰可见前方是漫漫无期的流亡和贫穷、饥饿的折磨，但由不得他抗拒，他就好似将莲花托出水面的绿叶，一生注定臣服于她的裙下，承担一切汹涌的波涛和未知的漂泊。

　　离开的前一天，帝辛依旧沉醉在妲己的怀里，品尝着异邦上贡的美酒，还有圣莲与她肌肤融合的香气。座前是繁华的歌舞，喧嚣追随，虚名和奢靡缠绕左右，却毫无意识，温暖正渐渐远离，或者说，根本从来就不曾来过。

　　第二天清晨，天空中是一种雷雨将至的压抑，窗棂前的红色丝绸纱幔被风吹着飘荡在床榻上方，透过它望向窗口，天空成了另一种妖艳的颜色。

　　妲己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脸色苍白，因而走到镜前，抹海棠花制成的胭指。宫娥察觉到动静，很快低头匍匐到她面前，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清泉供她洗漱，接着又有二个人为她换上绣着金凤的桑蚕丝后服，二个人请她挑选今天喜欢的发簪并为她梳头。看似平静的一天却有着暗自汹涌的心绪。当帝辛从床上慵懒地伸起双臂，妲己透过镜子的反光对他说，今天，我要出城，去女娲庙上香。

　　可是今天的天色并不是很好。

　　吉祥的日子与天色是毫无关联的，我已经说出了口，若不成行，神灵是会不高兴的。

　　帝辛想了一想，也只得点头。妲己走过来，亲吻了他的唇，感觉那是彼此身体上最为柔软的一块地方。

　　之后她踏上凤辇，没有再回望一眼身后消逝的宫墙，伍言骑着高大的骏马，与她并驾齐驱。

　　到了女娲庙，妲己迳直走进，让所有的随从都停滞在外面，之后在后殿迅速换上伍言为之准备的麻布衣裳，与桑蚕丝的绵软相比，它显得晦暗且坚硬。

　　即将离开的时候，她跪下身，面对头顶女娲娘娘的金身，烛光的照耀下，她的面庞是母亲般的宽容与慈爱。这使得她泪如雨下。

　　就这样一路西行，义无反顾，不敢走阳光下的官道，只能沿着潮湿阴冷的山林行走，身后如鬼魅随行，那是他们对追兵的畏惧。

　　娘娘，您真的不爱王吗？他是那样地爱你，把所有能给你的全都给了你。伍言在飞驰的马背上凝望着妲己。

　　他真正爱的，是会吹玉笛的红衣女子，已在很多年前消逝。

　　帝辛在很迟的深夜接到妲己失踪的消息，那个时候，清晨的浓云已化作磅礴大雨降临至大地之上，天空中电闪雷鸣，狂风摇撼着宫殿，他根本无力抵御如此强大的冲击。

　　妲己临行前，在他唇上的亲吻似乎还留有余香，她的眼里水光潋滟，看不出一点将要消逝的痕迹。

　　他冲到大殿之外，在芙蓉池畔狂暴地呼喊着她的名字，那一刻，他发现失去妲己的同时也失去了身体的全部力量。挣扎着挤出最后的气力，他命人急召武成王进宫，不管用尽什么方法，也要将王后找回来！

　　武成王领命，派了三路人马朝东、南、北三个方向搜寻，就是没想到妲己会朝西岐叛军的方向逃逸。

　　这个晚上，妲己和伍言躲在深山的石洞中，穿着一件黑蓝色的麻布衣服，分不出性别。头发上唯有一根芙蓉笄，那是她永远的符号。

　　仅靠一束小小的篝火汲取温暖，天气潮湿，几乎找不到可以点燃的树枝，青红色的火苗窜动着，显得相当不安。

　　伍言拿出干掉的馒头，放在火上烤至温热，之后递给妲己，但妲己不饿，于是将它推开。

　　我其实是很害怕森林的，我曾经在相似的地方遭遇到人生的第一次危险，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将要死掉，即便活下去，也永远不再回来。然而生命如此钟情于戏谑，很多年后，我又绕回了同一个圆。

　　妲己用力地将头发甩在后背上，听它们清晰发出的噼啪声。

　　伍言叹了一口气，他想或许什么都不再重要，只要妲己还记得怎么微笑，那么无论天涯海角，都是一样的。

　　渐渐有些倦意，他们轻轻地靠在一起，伍言试图拉开彼此的高低，但并没有成功。妲己的头发就枕在他的肩上，锦缎一般地倾泻，发丝间源自灵魂的香气透过彼此细微的间隙无声传递，世间并无几人能享受到如此醉人的气息。

　　寂静中，面前的篝火突然发出火星迸裂的声音，一声、两声，起初并不为人所觉察，慢慢的，那颗火星从火堆中分裂出来，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再接着，便像秋季成熟的棉花，突然间膨胀开来，只是棉花从不会有如此鲜红的颜色，红得仿佛刚从血管里渗出的血液。

　　伍言在黑暗中感觉到一阵凉意，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正在不断膨大的火球，连忙挥出利刃，试图将它击破。谁知火球竟以更为迅猛的速度闪避一旁，火光如同一张嘲讽的脸。

　　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再度响起。

　　妲己也在此时突然惊醒，望望眼前的火球，又望望伍言，一脸无措。

　　祭坛、火光……曾经的过往清晰得恍如昨日，香儿也正是因为那次劫难而丢了元丹，伍言又怎会忘却。

　　是你，火灵教的妖孽！

　　我们众多子民都毁在你和那个丫头的手中，我一直在找你们，终于，被我嗅到了你的气息，我永远不会忘了你身上那股特别的味道，真是难得的精气，我现在要你一个人，全部归我享用。

　　说着，那团火球便放射出一股强光，并以一种野兽进攻般的速度向着伍言和妲己扑来，伍言双手握剑，将眼睛聚在一点，看准时机狠命砍去。火球顿时被劈成二半，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原状，但似有血滴从火球的中心点缓缓渗出。

　　想要吃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伍言愤怒的瞳仁，并不比这团火光逊色多少。

　　火球上下扑腾着，光芒闪烁，似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很明显它极不甘心，正寻找着角度，酝酿下一次攻击。

　　事到如今，也只有博一下回，伍言将全部真气压至丹田，目光炯炯，一刻也不敢松懈，额前的汗水如暴雨般倾泻。

　　依附在他身后的妲己也显得相当紧张，虽然这个怪物始终没有露出它的真面目，却比任何面目狰狞的掠食者都来得可怕。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伴随着强风的呼啸，那团火球带着星辰殒落般的决心，以一种强有利的功势袭来。伍言也被迫放下生死坦然应战，他们相互交错了几个回合，最终，伍言的长剑挑起球心，重重一甩，那团火球被抛至山洞顶端的岩石上，穿透石柱片刻后，最终化为一滩血水滴落下来。

　　火光熄灭之后，伍言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也遭受了多处伤痕，如火烧般灼痛，不由地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妲己急忙上前，扯下身上的衣布为他包扎伤口，疼惜的情愫溢于言表。

　　望着妲己心疼的模样，伍言倒有些慌了，连忙摇着头说没事。

　　妲己看出了伍言心中的顾虑，用强挤出的笑意认真地告诉他，从今天开始，我是一样的人，我再不是王后，你也不是奴隶。

　　这座森林看起来要比想象中深远，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结界。第二天早晨，他们走出山洞继续前行，奈何走了一天，似乎仍是没有尽头。

　　想要仰仗头顶的光线，也是分不出晨昏的，巨大的树枝把天空封闭得严严实实，似一张稠密无垠的巨网。长期的黑暗及潮湿令拥有相同癖好的动植物不断蔓延，空气中充斥着它们冰凉阴毒的气味。

　　连蚂蚁都大过森林外的天牛，并如同饥饿的嗜血动物，见人便咬。见一条比蛇还长的蜈蚣或者踩到一尾误以为是粗树的蛇都不再是什么新鲜事，沿途不断地屠杀，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迫害谁，总之领先一步将对方杀死的，便是胜者。这条法则，在自然界永远通行。

　　伍言问妲己是否开始后悔，如果此刻身在王宫，应该有几十名宫娥缠绕着她，为她夹长桌上望不到尽头的饭菜，火盆中的炭火永远是适宜的温度，早晨的洗脸水，也是经过反复不断过滤的手……

　　妲己微笑地摇了摇头，她说帝辛其实也想逃，只不过他不知该逃往哪个方向，而我却有方向。

　　遇到危难的时候，她总喜欢对伍言说，幸好还有你在我身旁。其实这个世界上，倘若有二个人同时出现在你的身边，那就已经太多了。

　　走得十分疲乏，想要睡上一觉的时候，他们就找柴禾聚集在一起点燃篝火，这一次并不十分幸运，没有山洞可以栖息，无奈之下他们暂借了一颗大树。倚靠在粗糙的树皮上，疼痛，但是可以满足。

　　伍言翻遍包袱，拿出最后一个馒头，递给妲己。妲己接过后，分成二半，另一半还回到他的手中。伍言却笑着说，我有吃的，说着解下挂在剑上的二条小蛇，开始开膛剖肚。

　　“你吃它们？”妲己看到这番情景差点没呕。

　　“当年，纣南征的时候，士兵们没有食物，也是以此充饥的。这座森林看起来没有那么容易出去，不吃这个，只能饿死。”伍言不以为然地处理着手中的一切。

　　“这可是毒蛇啊！”妲己瞪大眼睛。

　　“没事，越毒的蛇肉越鲜，不信你尝一口。”伍言说着，就把生蛇肉凑了过来。

　　这可将妲己吓得不轻，连忙后退。

　　伍言见状，竟哈哈大笑起来，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放肆的欢笑，在这样黑暗的森林里，四周是苍天古树和粗壮的藤蔓，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不一会儿，他便将切好的蛇肉串在木棍上，架上火上烤了起来，火苗碰触到蛇肉，发出生脆的兹兹声，像蛇吐信子时的信号。

　　妲己注视着火苗，蜷缩着双膝，头枕在膝盖前，好像胚胎躺在子宫里那样。

　　忽然，身后有一个身影划过，妲己猛地一惊，回头惊叫道：不好！

　　伍言在叫声落下之前拨剑出鞘，但回望身后，除了一棵大树，就再无其它什么。他的警戒稍有松懈，或许只是一片落叶而已。

　　妲己也稳了稳心绪，心想或许真的只是精神紧张所致，连日来处在深海一般的黑暗之中，的确会让人无所适从。

　　之后，蛇肉渐渐在火苗的包围下，发出特别的香气，还有蛇油一滴滴地从棍子末端渗落到地面，被焦灼的土地贪婪吸吮着。与此同时，身后又有一片黑影划过的感应，妲己再度猛地回头，这一次，她看见一条足以缠住整棵大树的巨蛇就悬在他们的上空，眼睛像两盏飘忽的灯笼，发出幽绿的光芒。

　　她和伍言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林子深处迅速飘来第三盏、第四盏“灯笼”，围绕着篝火，密集得胜过正月祭祀大典的宫门。妲己顿时醒悟过来，这全是烤蛇肉的结果，浓烈的香味引来了它们的同伴，随着周围不断提升的寒气，她知道它们随时有可能群起进攻，为同类复仇。

　　伍言的本领再强，也不可能应付这么多巨蛇，况且蛇类是最身形灵便的动物，人类自有意识起，就怀着根源处对它们的畏惧。

　　我先杀一儆百，让它们知道害怕。

　　伍言说着，挥舞起长剑，纵身跃上枝头，以雷厉的剑法，迎头劈下，缠在树上的那条巨蛇倾刻间断成二截，污血四溅，浓重的腥气弥漫在林间，妲己方才吃下的食物被全呕了出来。

　　而巨蛇剩余的同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越发激起它们的愤怒，全都吐着信子，发出怪异的嘶嘶声，似乎是彼此间联络的信号。

　　看，它们打算一起进攻！妲己大叫着。

　　娘娘，你先走，这里有我。

　　不！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不管，要死便一起死，反倒还干净。妲己说着，与伍言靠得更紧。

　　这个时候，一条小青蛇在不经意间游了过来，抬起脑袋，对准妲己的小腿便是一口，顿时，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传遍全身，好似二根铜钉，牢牢地钉进身体。

　　伍言听见妲己的惨叫，一时间也失去方寸，连握剑的力气也没有了，蛇群看准机会，一齐扑来。正在绝望之中，天地间传来一声闷吼，连粗壮的树枝也被巨大的冲击所摇撼，蛇群听到这个声音，仿佛牢狱中的死刑犯见到狱卒一般，竟忘记进攻，转而愣在原地。

　　这个时候，一只长着羊角，浑身金色，如豹子一般的奇兽窜到树桠，又卷着狂风落到蛇群中间，再度长啸一声。即便是再大再长的巨蛇，听见这声吼叫，也避之不及地迅速逃命。

　　它看准一条巨蛇，爪子落上去，蛇头便如陶土般轻易破碎，而拥有相同命运的并不仅有一例，很快，四周到处是蛇群的尸体。

　　伍言乘此机会，背起妲己，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