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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比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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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个荒诞的传说很快在古老的土地上播种生根,帝辛的王后,是一个妖魅惑主的狐狸精,用尽各种手段涂炭生灵。
妲己并不知道,这个传言是出自姬发的授意,她绝不相信,一个她所深爱着的男人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地玷污她的灵魂。但回到王城之后,她看见了传说的根源,早已现出原形奄奄一息的香儿。
香儿在模糊的黑暗中见到妲己,她的心终于有了归属,眼睛也可以安然闭上。她用读心术为她的主人留下了最后的话:主子,我曾经说过,要注视着你找到幸福,才会安然隐去,如今,却只能在黑暗的地府为您默默祈祷了。但请不要难过,身为您的奴仆,香儿从未做过一件愧对您名声的事,罪只罪在我的身,谁让我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妖精,生来就该被人耻笑和诛杀。希望来世,我能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再次走到您的身边,我们一同坦荡地走在阳光下,不再心怀畏惧。
香儿……妲己早在心里哭得泣不成声,往事历历在目,一个历经千年却未被尘世的喧嚣沾染的精灵,用她的整个生命,履行着对主人的忠诚。
唯一的请求,请您别告诉伍言,就说我消失了,但我一直铭记着他,每当风把海棠花全部吹到地上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看他。
一旁帝辛搂着妲己的肩膀,颁下法令,要当着全城的百姓,处决了这只狐妖,这样一来,王后的名节才能得以保全。
我要将它吊在高高的石柱上,让人无论从朝歌城的哪一个方向都能看见,让它在众人的唾骂和诅咒中慢慢死去,这样天下人都会清楚,我的王后是人,不是妖。
这个世界,人与妖已没有什么分别,妲己的瞳孔里空荡荡的,月亮淡白色的影子在天边悄然浮现,空气中有被泥土掩埋的花的湿气,完全浸透之后,便会在来年开出鲜艳的花朵,沉重地压满枝头,再一次忘却宿命。
暴雨夹杂着风,用力地打在中宫的墙壁上,黑暗潮湿的殿堂里,没有掌灯。妲己的声音仿佛自头顶的苍穹中迸出,质问着底下匍匐着的人,是谁,向王献上良策,处置狐妖?
是……是比干!底下的人怯弱地回答。
比干,很好。妲己在黑暗中隐隐地笑,这笑容让人感觉不到温度,仿佛棺盖盒上前,一个女人与世隔绝的脸。
帝辛为她带来了大批的宫女,试图顶替香儿的位置,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在那里,她见到了伍言,依旧是一个人在默默地拭剑,手臂上缠绕着纱布,大约是冀州混战时所留下的伤痕。
她将纱布打开,看见里面发脓的血肉,伤口很深,他却视若无睹。
她伏下身,用舌尖舔拭那些带着腥味的脓液。伍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慌忙放下手中的剑跪倒在地下,口中不住地说着惶恐。妲己却将泪压抑在眼眶,任它们流转,伍言,你知道你对于我的珍贵吗?我已失去了香儿,再不能失去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活。
妲己让王赐他官爵、赐他封地,他都不要,他说自己只是个奴隶,永远只守望在妲己身后,一个默默无闻的奴隶。
翌日,帝辛去郊外狩猎,妲己却没有同行。与此同时,丞相府却迎来了一个披着白色斗蓬的女子,声称有要事要见丞相。
比干在偏厅接见了她,看见被掩蔽的身体下仅露出两瓣灰白的唇。之后帽沿打开,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现于眼前,眸子是幽深的,暗黑,黑珠珍的色泽。
那也是比干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王后,之前她总是坐在大殿之上,高高的宝座里。他显得有些惶恐,妲己拿出一把已经破损的桃木剑,放置桌前。
“今日,妲己是特意前来奉还宝剑的,王叔,您此次灭妖,当居首功!”
“哪里,只要替朝中铲除了妖孽,又替娘娘恢复了名节,老臣万死不惜。”
“当然,您替妲己避过一难,又骗过了众人的的眼睛,妲己真不知何以为报。”
“娘娘此话是什么意思?”
“若真是千年狐妖,区区一把木剑能够收服吗?”妲己把剑随手一甩,“您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封密信是谁送的吧?”
比干顿时无言以对,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王叔不必惊讶,王叔成全了我,妲己日后必会报答。”
“难道……难道你才是真的……”
“呵呵……死去的,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已,真正的妲己,不是还在王的身边吗?”
“莫非我竟被妖怪所惑,还暗中为你作了嫁衣。”
“这有什么,今后我们可以结盟,我一定不会亏待您的。”
“胡说,我堂堂王叔,会与你一个狐妖结盟吗?”
比干站起身,以凌厉的眼神望着妲己,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懊悔万千。
“您现在再去跟王说我是狐妖,王也不会再相信你了,狐妖已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妲己说完,重新披上斗蓬,拖着长长的裙摆,转眼消失在丞相府的尽头。比干望着丢弃在一旁的桃木剑,恼怒地折成二段。
次日早朝,他便向王谏言,狐妖未死,仍在后宫!这一番言论震惊朝野,人们纷纷质疑,尤其是帝辛,他对妲己的爱,令他无法承受任何一句对她的污蔑。
“狐妖已在城门前被处死,这一点,比干王叔也是亲眼所见的,为何又要旧事重提?”帝辛皱着眉,一种厌倦在他的眼中不言而喻。
“狐妖未死,这只是妲己的障眼法,这是她昨日亲赴我家对我说的。”比干嚷道。
“胡说,王后昨日一直待在中宫,众人皆可证明。”帝辛说完,命人唤来妲己的贴身宫女。
宫女当然不可能作出不利的旁证,这一下,群臣哗然。比干仍不甘心,欲请高人回宫作法,这个时候,妲己慢慢地从殿后走上,坦然接受这一挑战。
“王叔如此执着,妲己又岂能不加以全成,不过,若是狐怪之说纯属乌有,王叔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妲己在雍容的气度下无比清晰地说出这句话,让群臣都能听见。
“若比干错怪了王后,情愿一死。”比干也不畏缩。
就这样,他开始在民间张榜搜寻法术高强的奇人异士,在这期间,丞相府出现了许多怪异之事,夜晚白狐的哀号,后院莫名的毒蛇咬伤仆人。使比干不禁叹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终于有个自称学道多年的术士揭了丞相府的榜文,奇怪的是,他开了天眼,却看不见王宫有任何一丝妖气。
看来这个妖孽一定是道行高深,已根除了妖气!道士忧心忡忡。
不错,这只狐妖诡计多端,已骗了老夫一次。
俩人谋划着,要用怎样圆满的道术为国除害,却不知已经进了妲己的圈套。
夜晚,帝辛搂着妲己相拥而眠,合欢树的树影透过窗口直直地倾泻下来,使得彼此之间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妲己的容貌早已雕刻进帝辛的心里,眼睛一闭,脑海里全是她的身影。
其实你不能怪比干,不能怪天下人,你实在太美了,美得脱出这凡尘的极限,让人不禁浮想翩翩,是否你是由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精灵。
冰凉的月光照射在妲己的手腕上,白晰而柔亮,她轻轻抚摸着枕边人的脸,笑。
几天之后,那位道士在宫门前设法坛,妲己怂恿帝辛纵容了这一行为,她甚至为此而激动,因为这个法坛,是为比干的死而准备的告别式。
那天早晨,她对着铜镜,一点点地抹深红色的胭脂,原本就已无可挑剔的容颜因而更显妖魅。之后,在数十名宫娥的拥簇下,妲己稳步来到法坛的正前方,看着那个术士挥动着手中的桃剑,炫目地喷火、念动咒文,风云变幻,甚至将一碗狗血泼到妲己的身上。她强忍着一切羞辱,很快,她就要向他们加倍讨回。
她泰定地站着,忍受着腥气,连身上的血也不去擦。不一会儿,帝辛也匆忙赶来了,看见妲己一身狼狈的模样,怒不可遏,刚要命人掀了法坛,却见妲己上前,一把拦住。
让他作法,这场法式没有真正做完,王叔是不会甘心的。妲己凌利的眼神透穿法坛前燃烧的火焰,直抵比干的心尖。
道士见平生所学都不奏效,渐渐慌了手脚,最后,不知是真是假,忽然吐血倒地,不醒人事。
比干的脸也在火光的映照下失去了全部血色,妲己与他分别站在祭坛的两端,寂静不动,只用眼睛遥远地凝望,像另一场属于人类的斗法。
比干可以用一支木剑轻易杀死寄生于尘世千年的香儿,却最终在年轻妲己的复仇中败下阵来,那一刻,天空中风云涌动,大片的白云在遥远的上空变幻游走,像幻觉,没有温度和气味。妲己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抛出一把利剑,想象着它刺穿心脏时一瞬间的激荡,鲜血似泉水般喷涌,落在地上,变成绝世凄艳的花。
比干拾起剑,捧过头顶,面对帝辛:“王,妲己的确为千年狐妖所化,功力深厚,请陛下亲手斩之,以保成汤百年基业。”
妲己抢先一步说话:“王叔,请不要忘了当日在大殿之上的誓言,全朝作证,若错怪了妲己,可要还我一个清白。”
帝辛也点头道:“我记得王叔是有此承诺。”
比干痛心疾首道:“王,您已被狐妖所迷惑,江山危在旦夕,还望您早点清醒过来,识破妲己的真面目啊!”
帝辛不满道:“胡说,妲己明明是人,我与她朝夕相处,又怎会不知。”
妲己接过比干手中的剑,慢慢地在手肘上划出一道血痕,让血一滴滴渗在比干的手心:“王叔,您可看清楚,这到底是人的血,还是妖的血。您纵然请了神仙下凡,也不可能让我现出原形,因为妲己,根本是人!”
最后那几个字,妲己说得犀利无比,像把利剑穿越仇敌的胸膛。比干仔细嗅了嗅血的味道,的确是属于人的腥气,这股气味弥漫进他的身体,如同幽暗峡谷所生的藤蔓,紧紧地将他缠绕,再也无法挣脱。
见比干再不说话,妲己转身倚偎进帝辛的怀里:“王叔若不应誓,又岂能服众。”
帝辛叹了口气:“王叔,您当初若无把握,又何必立下誓言,如今,我有心为您开脱都不知该如何启齿。”
比干望着他们,愣了很久,突然仰天长笑:“想我比干为保江山呕心沥血,却不想到头来却中了一个小女子的圈套。妲己,纵然你不是妖精,然而你事非不分,巧言惑主,一样会将殷商拉入万劫不复之境,杀你,并不为过。”
帝辛听后,便喝道:“王叔,您这么说,对妲己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她主持六宫,一向举止娴淑,又刚刚助我平定了北方之乱,心智城府毫不逊于男子,堪比前朝妇好,你却恶言损伤,实在罪无可恕。”
比干纠缠着眉宇:“王,比干对成汤乃是赤胆忠心,您不听我的劝阻,终会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回首看一看过往,历史上那些沉溺美色的帝王,最终都得到了什么。”
比干的话不仅没有扭转王心,反而令帝辛更为咆哮:“住嘴!不要以为你贵为王叔,就可以如此放肆,再说下去,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比干露出绝望的眼神:“事已至此,比干也无心再苟活下去了,宁愿以死明志,将心掏出来给王看看,权当为后世留作警示。”
说着,比干握起长剑,直刺心窝,那一幕情景,惨烈得如同暴雨将红色的山茶全部吹落到泥地里,然后用最强的力量践踏,没有生命也没有情感,完全是自然宿命的轮回,直至它全部被混杂着腥味的烂泥所掩盖,尔后,雨过天晴,什么也没有留下。
妲己望着这一切,嘴唇抽搐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她是在帮香儿注视着残害她生命的凶手的死亡,也是给自己编造的一个真实的寓言。胜者为王这个道理,并不存在性别之分,男人在杀死女人的时候,甚至可以编出更多光亮的谎言。而女人的复仇,就显得自我坦诚许多。
比干自尽之后,妲己将他的骨灰撒在香儿的衣冠冢前,她的狐身早已被宫中侍卫丢弃在荒原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那是个开满野花和绿草的山坡,美得宛若停留在儿时所编织的梦幻中一样,那梦幻与仙境一样不受俗尘的沾染。偶尔有蒲公英飞起,落在妲己的肩上,她便微笑地拾起,轻轻一吹,将它送向更远的地方。
香儿,这是你满意的结果吗?比干死了,但你却没有回来。
伍言自身后走来,与妲己隔着一件衣裳的距离,不敢靠近。妲己没有回头,却也感觉到自他口中传出的无言的叹息,她转过身,肆无忌惮地抱着他,也只有在抱着他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宁和温暖,尽管微弱,却是真实存在的。
伍言却颤抖地将她推开,娘娘,伍言身份卑微,您这样做,只会玷污您的尊贵。
不!在我心里,你形同于光。带我去找姬发,我再也不想留在朝歌了!她绝望地乞求。
您已经是殷商的王后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是不容改写的事实。除非,这个国家不再存在。
戴上这顶后冠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它太沉重,并不适合我。我害怕再回忆起杀掉比干时,我内心的激情和喜悦,那样的我,看起来真像个妖魔。
娘娘,我真想为您承担起一切,哪怕替您成魔,可是我没有这个力量,我只是个奴隶,除了在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伤害您的利刃,我再做不了其它什么。
伍言,带我走,你可以的,相信我!
带我走,离开这个带着腥味已经靡烂了的土地,回返到时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