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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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伶很不喜欢这目光，如同透过他看别人。当然他也并没有厌恶，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
至于原因么，大概是因为这目光来自一个女人，一个耋耄的女人，纵然岁月夺走了她完整鲜活的容貌，但是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一股他很熟悉的凌厉。
有点像他祖父鹰隼一般的目光。
他的祖父，金皝家上一任的家主，是一个凶残的人。他那如猎鹰一样的凶残不仅仅在对待外人上，也一样用在对待自己的子孙身上。
金皝家的人每一个都是他的猎物，只有在他百般地折磨玩弄下活下来的人，才能有资格继承金皝这个姓。而他自己也有一个无愧于他本身的名字，金皝枭。
在祖父掌管金皝家时，只有他这么一个小少爷，因为大夫人根本不愿自己的儿女受祖父的折磨，因此生下来的孩子都私养在娘家。也不知道那个精于算计的女人是怎么瞒天过海的，祖父竟也没有过问。
后来他便出世了，因为他不过是父亲露水姻缘生下的孩子，刚好给祖父解闷，搞不好那个女人还想着能玩死他真是最好了。父亲对于此事不闻不问，也许对于他而言他也是多余的吧。更或者，他根本就是他失败的一次抹不掉的污迹，那么多年那么多女人，独独他被生了下来呵。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他与祖父的相处模式很好，他要什么只要能付出相应的代价，他便能得到。祖父虽然对他严厉有时也确实耍着他愚弄他，但从中他学到的可不止那么一点点。能成为金衣神子，祖父的教导显然是成功的。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知道祖父要将家主之位传于他，他的父亲才从他满是新鲜女人的别院里走了出来，参加盛大的家族仪式。
到现在也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场面是多么的壮观，金皝家几乎人人着着金衣在金宫招待着被请来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当然还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
祖父一直高坐在上位，一言不发，看着仪式进行，他总觉得那个时候的祖父有些不对劲，却无力也不能做些什么，直到他上前准备接过祖父手中代表家主之权的玉璜时，玉璜还未递到他手中，便晃当掉落。然后一向硬朗的祖父倒在了他的身上，已然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那个原先忌恨得跺脚的大夫人在愣了一瞬之后，便大声哭喊起来，冲到上位，一把推开他，一手抱着祖父的身躯另一只手十分准确地捡起了在地上的玉璜说着“你这个不详的孽子，滚！从金皝家滚出去！老爷子啊！你怎么就去了呢？”那时她的那些子女们也纷纷收到她示意的眼神扑到祖父的身边嚎啕大哭。
他当时做了什么？他好像还看了眼他几乎从未谋面的父亲，看到他淡漠的眼神，他只能为祖父感到愈加的悲凉。他将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然后对着在场的人底气十足地开口：“大家都是我金皝家请来的客人，此番家中遭此大变故，本该好好招待大家，现下恐是无暇顾及，我金皝遥伶代表金皝家向大家道歉。为表达我的诚意，我向大家许一件事，无论大小无关轻重，必为大家办成。相信大家有目共睹，我方才接手金皝家成为家主，我有这个能力许下这个承诺。大家可有异议？”
那个时候，在他身后的那一家四口，已然忘记了哭泣，他们眼中的愤恨他可以想象，不过也只能是愤恨而已，在那么多人面前，金皝家还丢不起“上任家主尸骨未寒，嫡孙便不孝夺位”这个脸。
当然他的话得到一致认同，就相当于这些人全都认同了他金皝遥伶便是金皝家新一任的家主。不过那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能够得到财力权力都深不见底的金皝家的一个承诺，这样稳赚不赔的事，何乐而不为。
在那之后，他便指挥着家仆安置遗体、送客、布置灵堂，当然没有忘记将那块玉璜拿了回来，这是祖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而他的父亲始终在一边坐着，稳如泰山。
忙碌到深夜，他才送了口气坐在了父亲身边的榻上，想着明天要忙活些什么。
“遥…伶？”父亲突兀地开口，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歪着头看向他。
他心中不禁苦笑起来，这个父亲啊，连自己的儿子叫什么都不知道呢。“是，金皝遥伶。”
“呵，怎么有这个姓，你很开心？”父亲的话莫名其妙，脸上也荡开了一抹笑，倒是没有嘲讽之意，纯粹地听到了好玩的事一般的笑。
他点了点头，有摇了摇头，并没有应答，只看着他的父亲。
“遥伶啊，我这一辈子都想逃开这个姓，我没有做到，我的那些儿子女儿也没做到，就只有你做到了呢，虽然，方式跟我想得有些差距。”
他依旧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父亲起身，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一路走向他那个看似极乐实则囚禁着他的别院。
逃开了金皝这个姓么，他啊，真的逃开金皝这个姓了么。
他确实是金衣神子，世人皆知他，并不是因为金皝这个姓，而是他这个人。但是这样就是逃开这个姓了么？
是不是金皝家的每一个人曾经都想要逃开这个姓，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丰功伟绩而不是为金皝家辉煌的历史再加上不轻不重的一笔。
他的祖父，有着鹰隼一般眼神的男人，在他年轻气盛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遥伶再看向那个眼神与祖父相似的老妇人，想寻找一些借以慰藉自己的东西，却发现那个老妇人的眼中满是哀伤继而转化成了滔天的恨，一种想要毁天灭地的恨。
竟真的是人，竟仍不是他，竟还是找不到他。
“老身请公子在这庄内小住几日可好？”老妇人强烈地压制着自己的恨意，开口道。
遥伶不能理解她那样的恨从何而来如何而来，只是老实回答：“老夫人，小辈实在惶恐，进庄内小住的前人下场皆为死。小辈实在还没享受够这世间万物。”
“噢？这世间万物……那老身问公子，你心中可有人比这世间万物更重要？”老妇人如此问来，倒是让遥伶一滞。
世间万物再好，又怎会有心中那人好？
他失声而笑，答道：“自是有的。”
“那你可怕此次一去不回，她对你牵肠挂肚，郁郁而终？”老妇人的问题越来越奇怪，她好像相当执着于这些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是一般女子。”
遥伶想着他的椿儿啊，定然会为了他更坚强的活下去的，突然便受到一阵强烈的紫光，朦胧间，他的腰被一双手缠住，那身形分明就是他的椿儿。
“公子，你听我说，椿儿…椿儿一直不愿公子走的，椿儿不明白什么叫真的要爱就没了那能力失了那勇气了，椿儿也不喜欢四小姐，椿儿只是想留在公子身边，一直一直。”
“椿儿？”遥伶蹙了蹙眉，椿儿会来这儿吗？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公子，我们走吧，我们回去。”腰间的手松开了，遥伶回身，看到了真切的椿毓，触及他的脸颊，那是最熟悉的触感。
“椿儿，十年来，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如牛毛，独独你始终在我身边。我从没有过赶你走的想法，因为我离不开你。椿儿，是我呵，是我离不开你。”遥伶慢慢后退，似要把眼前这个人完整地通过眼睛刻入心中。看了十年，唯独今日最为深刻。
当初被人凌辱的不起眼的干瘦孩子，如今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秀美少年，椿儿的美越来越难以阻挡，越来越扰乱他的心神。
“公子，我们回去吧。”
“椿儿，我也不想你娶四妹，不仅是四妹，任何人我都不愿意把你让给他们。”遥伶缓缓阖上眼，一脸悲怆，说出来了，让他知道了，那么就这样够了吧。
然后，剑光一虚，椿毓依旧温暖地笑着，伸手想要抚遥伶的脸，“公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怕，先是怕你不要我，后来怕我长得太慢你已经要娶妻了，最最怕的是你离开我。”
贯穿的肩头不断滴下血珠，被贯穿的人却一寸寸艰辛地向着握剑的人挪去，因为他的手啊，还够不到他的脸。
遥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伸手握住了椿毓的手，从背后环住踉跄的人儿，另一只手握紧剑柄，再一次深深刺了下去。
“椿儿，我不会离开你的。”无比温柔的声音，久久萦绕。
用一柄剑贯穿的两个人，应该不会再分离了吧？
相拥的两个人挂着愿望达成时的笑容，满足的含泪，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