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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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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被中的遥伶似乎在做着一个极想逃避却只能面对的噩梦,紧紧拧着的眉好似有着千言万语,唇也始终紧抿着不吐一语。突然,男子睁开了眼,纹丝不动恍若还没有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本该是个血窟窿的腹部变得光洁无痕。
遥伶没有来得及去细想什么,脑子便被椿毓所充斥了。对,他必须找到他的椿儿,他答应过他,他不会离开他的。
男子急急冲出了房间,推开这个偌大的庄园内的每一扇厢房的门,望着千篇一律的房间,心越来越凉。手已经开始抽搐了,但遥伶没有丝毫的减缓速度,因为这个诡异庄园内一模一样的房间似乎多得他永远也开不完。
他看不到,一个绝美的紫衣女子一直站在离他五步开外的院内,而她的身边是依旧被剑贯穿身体的椿毓。
血成珠从剑头不断滴下,但静静站着的两人都没有理睬。女子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像猫慵懒地玩弄着蠢笨的老鼠。这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他不回头就不会看到他要找的人,他不回头他的宝贝椿儿就会不停地流血呵。
紫月想到这儿,觉得颇有意思,美眸流转,嘴角勾出了更大的弧度,如果他回头了,那就代表他放弃了,那么,身边这个孩子也不愿再活着了吧。
反正在他心中,他已经不在了。不然,他怎会放弃找寻他。
那个紫月眼中的孩子紧抿着双唇,目光紧锁那个衣着狼狈却气质斐然的男子,原来,公子竟是如此的紧张椿儿。
“我不知道怎么说,椿儿是公子抢来的,从下作的勾栏院里,一屋子满身汗…咳…咳咳……满屋子的臭味,满屋子猥琐卑贱的男人身下抢来的。他们喜欢孩子,娇柔的男孩姿色算不上上乘,养大了也赚不了……咳咳…几个钱,没用。赶着还小…呕……咳咳咳…咳……赶着还是小孩子合他们口味。大概,也想着,咳,折磨死了才好,能少张吃饭的嘴。”血像更漏里的沙,不停地流出椿毓的身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讲这些,也不知道身边这个美若神祗又恶如魔怪的女子有没有在听。
只是,想讲。
这个人能够懂,她能够懂。
只是这么觉得,所以想要讲出口。
“椿儿很喜欢公子,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爱护椿儿,不让我负重物不让我伺候不让我领罚,他还,咳咳……咳……他还教我读书写字,看帐做生意,除了武功,他对我,呕——咳咳咳咳咳……咳咳……倾囊相授。他说,‘练武太苦,椿儿不必受苦,在金皝本家无人敢伤你,出了家门,你必不离我半步’。”椿毓望着近在咫尺的遥伶,笑得让人心疼,然而勾起的嘴角未收回,他便再一次大口大口呕出血来,仿佛再也止不住一般。
“声音这么多作甚,他呀,定然听不见的。”女子巧笑嫣然,却恶毒蚀骨,“啊啊,知道了么,是找的人痛苦,还是等着被找到的人痛苦?”
椿毓依稀听到了女子的低喃,迷茫地想求一个答案,或许她也是可怜的,就像他觉得她能够懂他,必须说点什么,椿毓却始终止不住那急急要逃出他身体的血从他的喉头争相涌出。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拼命仰起头,将腥甜的血重新逼了回去:“如果彼此是最重要的,咳,存,咳咳咳,存在,痛苦就是…咳咳咳……就是,咳咳咳,咳——相互……”
最终也没有说完那句话,那是他怎么都想传达给她的话啊,可他还是失去了意识,最后定格的是她怔怔的绝世面容。
另一头的遥伶依旧始终无望地在重复那个推门的动作。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在推开了那无数间一模一样的房间中的某一间的门后,停了下来。
血,弥漫在这间房中,蜿蜒的血路通向房内。
遥伶抑制不住双腿的颤抖手指的痉挛,不知是因为走了太多的路推了太多的门,还是……要见到椿儿了的悸动。
一路走到上等红木做的香床面前,隔着床帘,遥伶突然失却了所有的气力。他不敢去掀开那异常厚实的帘子,听不到呼吸的声音,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一刻脑中充斥的是“若是椿儿死了,怎么办?”
继而,本憔悴的男子释然一笑,竟也恢复了一些他那神子的风采,那便随他一起去罢。
柔和的烛光之下,瘦弱得如同椿儿的猫,被他的剑贯穿了胸口,静静躺在华贵的锦被上。血仍旧在汩汩地冒出。白色的被褥上血浊一片,不断伸长扩张着。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毛因浸染了血变得愈发油亮。
一只猫,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一只猫,为什么,为什么让他如此绞了心地痛着。
遥伶伸手,却不敢触及那具仍带着余温的“尸体”。
“椿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一句包含太多情的叫唤,伴着坚强男子稀世的泪水久久不散。
怎么会,就变成了这样?
“你终于找到他了,不开心吗?”一袭紫衣缀着金纹的妖冶女子半浮在空中,一边伸手缓缓拔出猫身上的剑,一边玩味地看着一瞬不瞬盯着黑猫的男子问道。
男子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他眼中的绝望铺天盖地,让紫衣女子怔了怔,不过马上,她笑了起来。
伴着她的笑,原本毫无生气的黑猫缓缓睁开了眼,那夺目璀璨的金色直直射向了呆滞的男子。它灵巧地撑起身子,扒了扒自己的耳朵,恳切地望着女子,直到她留下一个嘲弄的笑后隐身而去。黑猫对着女子消失的地方滞了滞,不知道她在笑的是谁,他们,还是她自己。
然后,黑猫转身望着面前眼角依旧润湿的遥伶,他变得高大了,但,也脆弱了。
无声地走到他身边,黑猫用头轻轻蹭了蹭那只沾了泪水的手,依旧滚烫的泪散在冰冷的手上,至少它是这么觉得的。它不由自主地舔了舔他的泪水,为他而流的泪水,苦却涩到幸福。
“椿儿,”遥伶看着黑猫,恍若神子地笑了:“我找到你了,我很开心,真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
黑猫蹭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没有停下来。
“紫蜃山庄!这次从紫蜃山庄走出来的人,是金衣神子!”
这个传奇的金皝家的传奇的人物,金衣神子,他主掌这金皝世家,将金皝商号的势力一直延伸到了人世之地的尽头,可以说有人的地方,便有关于金皝的金衣神子的传奇。
王帝也下诏特赐金皝商越世家,封金皝遥伶逍王,自由出入王宫。
人世之地,自此,除王帝外,最显赫的人便是他——一袭金衣与怀中黑猫的金眸相映成辉,一个恍若神子的笑能倾覆人世,只要他想做,似乎没有他做不到的。而与他共享荣耀的,只有他从不离开半步的黑猫。
他唤它,“椿儿”。
那个关于紫蜃山庄的传闻似乎也总没有在他身上实现,那之后紫蜃山庄也没有再走出任何人。
那个诡异的山庄里到底有什么,也曾有人大胆问过那个神人一般的男子。
当时,锦衣华服的男子抚着怀中黑猫的颈项,眯着眼睛想了很久,那个山庄里有噩梦也有幸福,那个山庄里有地府的修罗也有神界的使者。
男子不开口,原来也只是来述职的下部开始紧张,陪着干笑,心里却倒数着还有多久自己就要没命了。黑猫慵懒地瞥了已经冒出冷汗的下部,不轻不响地叫了声喵。男子勾起一抹笑,对着那个已经把自己归为死人的下部说:“那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你真应该去一去。不过现在,我想你还是应该先去把账目查查清楚。”
一人一猫目送那个如释重负的下部一溜烟地离开,遥伶笑了笑,做到檀木桌前,把黑猫安置在自己的腿上,开始处理各地分号送来的商件。
黑猫倏忽跳到了檀木桌上,缓缓蜷起身子,了无生气地打了个哈欠,细长的尾巴无力地晃来晃去,有意无意地扫过锦衣男子的下巴。
男子无奈地笑笑,继续看着手中的信件。
黑猫抬头看了看认真的男子,终是不再逗弄男子,它忆起那个对于它对于他都不可名状的山庄。它明白遥伶那个时候的静默,那个山庄对于他们而言,某种意义上是个救赎,让他们打破陈规,能够厮守。
因为那个紫衣女子,那个在它眼中神祗一般的女子,它才能和遥伶出双入对,或是人形或是猫态。
他们不甚介意,他们要的只是能够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软榻之上,只知道迷糊间听到遥伶无比温柔的只属于他的叫唤“椿儿,日落了,来穿衣服了,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