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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2)(捉虫完毕) ...

  •   打开画轴,泛着浅浅紫色的纸面上写着“金皝遥伶”四个字,他皱了一下眉,把画轴掷入眼前这座传言中妖异的庄园。

      紫蜃山庄的匾额泛着如卷轴一样光,带着不详的阴冷。这次,怕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遥伶就这么一直微仰着头看着那匾额,直到那扇紧闭的大门无声地开启,恍若在邀请他进门。他苦笑了一下,这样的邀请,比起却之不恭他更想受之有愧,那样他是不是就能免了这一劫了。

      他暗笑自己这会儿还有这般不成熟的想法,迈步走进这个地方。不过,他却没有感受到太多想象中的阴冷鬼气。庄园很大,却没有分太多的院落,而是所有的房屋都建的一般模样坐落其中,四周满是无风自动的桃树,即便是在这个季节也绽放如春季,肆意展现着自己的生命力。

      “还真像是跟人一般有生命的树呢,椿儿定会喜欢。”遥伶看着那些粉中又透着丝丝紫颜的花,不由自主顿了顿脚步,想到那个孩子,忍不住笑了。

      他的椿儿啊,那个时候他最喜欢用“人面桃花相映红”来笑话他。只因为那个孩子总喜欢在金皝家的桃林里面看书。

      他说那儿安静没有人打扰。当然了,那是他特地为他而移植来的桃树,本来那种容易沾带妖气的东西是不被允许出现在金皝家的金宫的。他好不容易央了祖父得到了在这僻静角落栽种桃树的许可。当然,为此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过为了那个他救回来的孩子还是值得的。

      那会儿刚刚被他救回来还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男孩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他便一直抱着他,哄着他。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的姿势僵硬的很,那孩子也不那么舒坦便一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说着胡话。

      他听得最清楚的一句便是:“等今年的桃花开了,我一定要去看,一定一定一定。”

      大概是保持着那样姿势自己也不好受只能依靠听他的胡话来转移注意力,而刚刚好那句有太多“一定”的话就这么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他想椿儿定然是很喜欢很喜欢桃树的。

      等椿儿病好之后,他便故意带着他在硕大的金宫中乱晃,最后顺利将他弄丢在了那一片满是桃树的僻静角落。

      虽然那次他得意洋洋地去找他想看看他的笑颜时,得到的却是他哭得红肿的双眼。他沙哑地说“我以为自己又被遗弃了”的时候,他毁了这片桃林的心都有了。可在他付诸行动之前他便发现椿儿是实实在在爱上了这一片桃林。每每看不到他,他便总能在桃林发现他。

      有次看到桃树之下被桃花遮掩了一半的他,他不自觉地开口说了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看到他变得绯红的小脸蛋,他便决心以后每碰到这样的情况,他都要这样调戏一番。

      “公子,这边走。”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打断了他。一个十四五个女孩出现在他的身边,一袭带着紫色桃瓣的粉衫更显得俏丽动人。只是,脾气貌似不小,话音刚落便抬脚走人,一脸的严肃没有丝毫可爱可言。遥伶摇了摇头跟了上去,来到那众多相同的房间中的某一间。

      遥伶正想着这儿的房间会不会连所有的摆设都是一样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又变得异常得安静,那个女孩早已不知所踪。

      既来之,则安之。遥伶自主地坐在了客人椅上,边上的茶桌上居然还有备好的茶水,想来这家的主人早就有了将他晾在一旁的打算,还顺便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月悯按尊主吩咐带他到了房间后,便又回到了尊主身边,毕恭毕敬地跪地请示下一步动作。

      “月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么?”随意披着紫色衣衫的女子用惨白的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宛如黑瀑的青丝,声音清灵,如幽谷绵泉之音。

      “尊主之意,月悯不敢妄测。”

      女子将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月形骨梳紧紧攥在手里,并不尖锐的梳齿生生被外力挤压地刺进了皮肉之中。刺目的血顺着女子的皓腕蜿蜒而下,直到滴到了拖在地上的衣裙上。月悯一惊,看到女子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双眸蒙着一层泛光的雾,目光似乎看到了很远也很久之前的地方。

      她在找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

      从那一天开始。

      那一天,他神神秘秘地把还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她拉了起来,强迫她好好坐在竹凳上对着镜子。

      “逝儿,乖乖的,把眼睛张开来,来看镜子,里面有好东西哟。”他循循善诱地说。

      她嘟着嘴总是软绵绵得往他怀里靠,就是懒得睁眼嘟囔着:“能有什么好东西啊,镜子里只有我和你,我都看厌了,不要看不要看,让我睡,抱着我睡嘛~”

      以往他总对她的撒娇毫无办法,只能顺着她的意,可是那天他却固执地就是不放过她。一只手撑着她,不让她软得就如一摊水一般地从竹凳上滑下去,一只手开始艰辛地为她梳头。

      他唤:“逝儿。”

      那一声里面包含了太多感情,可她却并不明了。

      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将她抱回了床上,将她的黑发轻轻拢到了一边,不让她压着免得睡的不自在。看着她满足的睡颜,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将那把背着她偷偷做好的骨梳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看着她良久,始终都觉得看不厌,怎么可能看厌呢?这个是他要看一生一世的人,这个是他要看到白泽尽头的人。

      她醒来的时候,男子依旧在床边看着她,神色与平时相比有些异样,她却没有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全部被手中的月形梳子占据了。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骨梳,梳齿排列均匀整齐,间隔宽窄合适,不疏不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梳子更美。不是那珠光宝气的美,而简单朴素的美,更何况那是他为她亲手做的。

      她变成白茫茫的小团滚进他的怀中,讨好地舔着他指骨分明的手。就是这双手为她创造了一个家,就是这双手为她建造了一个家,就是这双手为她做了世间那么多独一无二的事。

      “逝儿,这次回去怕是许久不会再来看你,若是想我,若是你很想很想我,就到人世之地去找我,如果是你,就一定会找到我的。”温暖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揉着白茫茫的颈间,听着她舒服惬意地喵喵了几句,用软垫轻轻扒了几下他的手指,颇为好奇地挑逗着他。目光变得异常温柔的男子嘴角挂着宠溺地笑,讲出了他们别离前的最后一句话:“逝儿,要是我不认识你,就抽了我的精魂,那样的我不是我,那样的我不必活着。”

      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就在她要变回人形询问他之时,从天而降的白色光束抢先带走了他。

      回忆也因此戛然而止。

      她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离开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家,她不记得当时她怎么浑身是伤地出现在了族母婆婆的洞口,她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重新穿上了那件在妄狐一族代表了至高无上权位同时也是最大责任枷锁的华服,她不记得当时她是怎么答应了族人带领他们完成千万年来不曾成功的事——“妄狐行于世”。

      她只知道自己带着紫月类的族人们来到人世,以紫蜃山庄为家,那些孩子们那么崇拜她仰慕她,她们都摩拳擦掌要为那个传承的渴望做出一番贡献。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忘记了她曾经的承诺,她抛开了她曾经的责任,她甚至背弃了她曾经的信仰。

      她毫不留情地把怀疑她的族人化作活生生的桃,将她们束缚在那娇艳的花那脆弱的枝中,困在庄园内,她说:“我偏要你们看着,即使我任性妄为,我也什么都能做到。包括你们最渴望的事。”

      对,对于她而言,“妄狐行于世”只是她的族人最渴望的事,而不是她的。

      她最渴望的事,她一直在做着,便是寻他,不管不顾地寻他。

      寻觅这么多年,从人世之地的边野一直到皇城临越,紫蜃山庄犹如妖物一般,迁移于各个地方,找寻着一个人,一个曾经是神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整个投入了人世还是放入了一缕精魂,她本着宁错杀毋放过的信条,凡是有他相似气息的人都被请进了紫蜃山庄。

      近二百年的找寻。

      没有人一望便认出了她,她伤心绝望,最后变得残忍。

      没有人是他,没有人是真正的他!

      每每她抽出陌生人的精魂,内心总有一股颓败的失落之气游遍周身,让她更加绝望。她多么渴望抽出的精魂会迸射出柔和的白光直冲青天,然后宠溺她的人会挟晖踏霞而来,给予她最安心的温柔笑容和最踏实的温暖怀抱。

      没有没有没有!那些人的精魂或扭曲或阴暗或疯狂或懦弱,丑陋得让她心生厌恶,却无法让她停下。

      只因为,他还没有被她找到。

      而他说过,他一定会被她找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2)(捉虫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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