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方沉鹤 ...
-
从市医院回来那天，方叔叔和我一起回家收拾了一些我平时穿的衣服，我把家里唯一一本相册小心用衣服包好，一起带走。以后如果要想看到母亲，也只能通过这些相片了。还有那张我一直偷看的相片，相片上的三个人，已经有两个离开了我，而身边一直拉着我手的方叔叔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我很害怕，害怕方叔叔也会离开我，虽然我只和他相处了一个下午。我不知道没有母亲之后靠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过下去。如果再没有方叔叔，恐怕只有冻死饿死在街上了。
关上门之前，又看了一眼这间和母亲一起住过的房间，我最开心的时候都是在这里，和母亲在一起。
门关上的那一刻，听到门锁“嘠嗒”一声合上，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家了。
方叔叔在苏城的市郊租了一间小屋，母亲去世之后的三个月里我就和他住在一起，那里很像我曾经和母亲的家。
母亲去世后我也没有再去上学，这样也好，一直被人说是没老子的野种，甚至连学校的老师都会对我露出一种巴不得以后我都不会出现在教室里的表情，现在连母亲都没有了，我才不要去学校听那些更难听的话。
这三个月里，方叔叔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因为我不用上学，所以有很多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方叔叔也不上班。每天早上醒来，早饭已经做好，却不见方叔叔的人影，一直到中午才回来，给我做午饭。午饭过后就拿出我的书本，按着书上的内容教我学习，每天还会教我几句英文。白天他的话不多，可是无论他的语气或动作，都让我觉得他不怎么喜欢我，就像我只是他从路边捡来的小狗小猫，可就算是对小狗小猫也会多少有些疼爱吧。
只有我晚上做噩梦惊醒之后，他对我才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亲切。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能梦见太平间那扇门被缓缓推开，我的母亲躺在那张单薄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盖住整个身体，周围都是福尔马林的味道。梦里我一直想要走到她身边，掀开那张白床单，再看她一眼，可是每一次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她，好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无论我怎么走怎么向前，都是白费力气，每一次都是从梦里惊醒，或者说是急醒的。
每当这个时候，方叔叔总会第一时间跑到我的房间，温暖的大手再次覆在我的头上，声音依旧很低沉，说着各种安慰我的话，直到我再次睡去。
刚开始几天我还怀疑，这个方叔叔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病，一到晚上就会变身之类的，要不怎么会晚上和白天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而且白天的方叔叔更奇怪，他几乎不正眼看我，除了吃饭和教我学习，其余时间里方叔叔都会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总觉得他是在躲着我。
有一次做算术题，验算三四遍得出的结果都不一样，我拿着练习簿问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而他看到我的脸，就很快别过头去。
可是每次我低头做他给我布置的作业的时候，又总觉得他在盯着我看，我抬头看他，他又马上别过脸去。有几次，还因为我总是抬头看他，扔下课本回了房间，直到傍晚做饭的时候才出来。
难道我不仅是个孤儿，还是个长得很丑的孤儿不成？不过就算我没有父亲长得好看，但至少也有八九成的相似，难不成方叔叔审美有问题？既然不愿意看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回来？这就是我父母的最好的朋友？连他们的孩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吗？
可是多想几次我也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世上只有妈妈好》里不是都唱了吗，“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像我这种又没爹又没妈的孩子连根草都不如，谁会愿意多看我一眼。方叔叔愿意收留我，也算是给我父母面子了吧。
方叔叔不是精神病，他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而已，不正常的那个是我才对。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没有哭过，开始的时候方叔叔大概以为我受到的打击太大，会时不时地丢给我一句想哭就哭，没必要憋着。我并不是真不想哭，我想哭，很想哭。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每次眼泪圈在眼眶里，我总能硬生生地憋回去。
我想方叔叔肯定觉得我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自己的娘死了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而没心没肺并不是我的理想境界，我真正希望的是我可以没有记忆。不用记住自己没爹没娘，不用记住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有爹妈心疼时自己心里有多羡慕，也不用记住自己当时假装得有多么不在乎；不用记住自己受过的欺负、遭过的白眼，更不用记住每次自己花了多大力气才忍住眼泪不哭，只是不想让母亲看见后会伤心。
方叔叔不再诱导我“哭出来”之后，我们俩之间的话就更少。就这样静悄悄地过了三个月，我以为方叔叔是真的会一直收留我，可惜我还是错了。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窗外竟然是白茫茫一片。苏城勉勉强强算个北方城市，虽然每个冬天都会下雪，可每次也都只下那么一丁点儿，地上的雪连团个雪球都不够，根本不过瘾。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外面的树啊，房子啊，马路啊，全都白了，而且今年的雪来的特别早，现在才刚刚十一月过到一半呢。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母亲以前给我讲过的那个名叫窦娥冤的故事。今年的雪下得这么早这么大，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可怜我这个孤儿呢。我又想，好不容易下了这么大一场雪，要是母亲还在的话该多好，她一定会和我一起堆一个大大的雪人，再和我打场雪仗。
我都十岁了，只有一个好朋友，就是我的母亲，只有她会跟我玩儿。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一场这么大的雪，唯一一个会陪我玩儿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越想就觉得鼻子越酸，眼眶越热，我死死咬着嘴唇，脑袋全力往后仰。不行，还是不行，最后干脆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玻璃冻了一晚，果然很冰凉，很快半边脸就没了知觉。呼，还好忍下去了，我才不想让顶着一张死人脸的方叔叔跟我说：“莫阑，你终于哭了......”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想要好好地哭一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一场。可是我不敢哭，我怕一但让自己哭出来，就会止不住眼泪。
母亲，你在天上看得到吗？我很坚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真的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坚强着，你看到了吗？
到底为什么，这么大的世界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残酷，连我唯一的亲人都要夺走......
午饭过后，方叔叔破天荒地跟我说要带我出去走走。我赶忙穿好衣服，心里琢磨着，这三个月我都没有离开这间小屋超过一百米，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会变得可爱一点，是不是不像以前那么残酷了。说不定今天还能和方叔叔打雪仗，就算他不乐意跟我玩儿，光是听着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也好啊。
“莫阑，你......"我想的正高兴呢，方叔叔突然叫我。
“啊？”我不明白他干嘛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没什么，莫阑笑起来很可爱。”我耳朵是不是坏了，方叔叔竟然夸我可爱。现在是白天，白天的方叔叔可应该是一张死人脸，几乎不正眼看我啊。被他这么一说，我愣在门口。
“快走吧，外面雪厚路不好走。”方叔叔从门后面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红围巾给我围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睛。
“哦。”我跟着方叔叔出了门。
我穿着方叔叔从国外带回来的小棉衣和牛仔裤，这件棉衣很暖和，外面一层牛仔布，里面是一层柔软的淡黄色皮毛，袖口和前襟是一模一样的铁扣子，上面还印着英文字母。除了袖子有点儿长，其他大小正合适，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穿上很帅。还有脚上穿的黑色小靴子，鞋头稍微有点儿圆，鞋帮到脚踝，就是鞋带太长绑起来很麻烦，不过我还是相当喜欢，因为平时很少见有别人穿这种靴子。
也难怪方叔叔夸我可爱，母亲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本来我就长得不赖，加上这身行头，啧啧，好看得不行啊！
出门之后的方叔叔又拉下一张死人脸，手还是紧紧牵着我。一脚踩进雪里，没过我大半截小腿，这真是我见过最大的雪呢，转头看看身后，白白净净的一片雪，被我和方叔叔踩出四行窟窿。
我脸上掩不住的兴奋，拱拱围巾把鼻子嘴巴露出来，深深吸一口，“哇，真好闻！”我忍不住叫出来。
“莫阑，雪是没有香味的，就是吃到嘴里也没有味道。”方叔叔依旧目视前方道。
“方叔叔闻不到吗？你学我，深深地吸一口，使劲儿往里吸。”我边说边使劲儿吸气做给他看。
“哈哈哈，傻孩子，你从哪里闻到雪香了？”方叔叔看着我突然笑出声来，一只手揉着我的脑袋。
方叔叔笑了！方叔叔竟然笑了！还是笑出声来那种。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睁开眼看见一场我从没见过的大雪，一向死人脸的方叔叔要带我出去玩儿，还夸我可爱，夸我可爱还不说还对我笑。是不是老天真的开眼了，我沈莫阑终于......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我沈莫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是香味儿，是雪的味道，方叔叔你仔细闻，是不是比平时喘气儿的时候闻到的味道要好很多？”我仰着脸看着方叔叔，他笑起来眼角有些小褶子。
“嗯，那是因为今天下雪了啊。莫阑，雪是很干净的东西，你看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一点儿杂色，是不是？”说着方叔叔用手从路旁低矮的冬青上挑下一小撮雪，“来，莫阑张嘴，尝尝。”
我还不是很习惯这样的方叔叔，赶忙张嘴，那一小撮雪一进到嘴里，一下子觉得舌尖冰凉，很快嘴里的雪化成凉丝丝的水，“嗯，好吃！”我吧嗒着嘴说。
“哈哈哈哈，莫阑啊，雪是没有滋味的。以前下雪的时候没吃过吗？你们小孩儿下雪的时候在外面玩儿，不是都会吃点儿雪尝尝吗？”方叔叔又笑了。
我当然知道雪吃起来是没味道的，可是这一小撮雪，是方叔叔笑着喂我的，进到嘴里化成水总觉得有一丝甜。
而且我之前也没有和和谁家的小孩儿一起玩儿过雪，更没有和谁一起吃过雪。倒是有好几次下雪，学校的小霸王从地上踢起雪渣渣，溅到我嘴里，那些雪渣渣里还混着泥巴，又臭又脏。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雪，干净的雪，是方叔叔笑着喂我吃的雪。
“我......从来没有小伙伴儿，也就没人愿意和我玩儿雪，我吃过的雪都是......都是带泥巴的，不好吃。”
方叔叔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停住脚蹲在我前面，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问我，“怎么会吃到带泥巴的雪？莫阑，经常有人欺负你吗？”
“嗯，学校的小霸王、小霸王的狗腿子、邻居家的小痞子......欺负我的多了去了。”
“那你有没有反抗过，有没有和他们打架？”今天的方叔叔真的很不一样，他说话的语气充满疼爱，让我不禁又想到父亲。
“当然有，我怎么可能那么怂，干让人欺负，我可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由地有些激动，音调调高了很多，两只手也握成拳头，“可是我不是真的讨厌他们，我妈说，他们会欺负我是因为他们不像我一样是懂事儿的好孩子，是肚里能撑船的男子汉。”
方叔叔伸出一只手，轻轻摸着我的脸说：“莫阑，你很像你爸爸，不仅长得像，连说话的语气都像。等你长大了，一定会像他一样，是个善良宽容的男子汉。可是，记着不要善良过头，你爸爸就是因为太善良才......”说到这里方叔叔突然不说了，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那是什么表情。
还有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的话，我的父亲是因为太善良才怎么了？是因为太善良才会死吗？
我等着他能说下去，却发现方叔叔正愣愣地看着我的眼睛，突然他抱住我，一只手轻轻摸着我的后脑勺。
“方叔叔，方叔叔，你怎么了？”方叔叔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地我很想在他怀里睡一觉，这也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一次有人抱我。
可我还是觉得今天的方叔叔很奇怪。我跟他住了三个月，就算是安慰半夜惊醒的我，方叔叔都没有抱过我。我是不是在做梦？今天的一切都是我在做梦，根本就没有雪，没有抱着我的方叔叔。
我闭上眼，使劲儿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
痛！痛！痛！
睁开眼，方叔叔还抱着我。
这个时候的方叔叔几乎是跪在雪里，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球里，球里只有铺天盖地干净清香的雪，只有跪在雪地里抱着我的方叔叔和鼻尖儿懂得发木的我。
就在我觉得方叔叔要这样一直抱着我抱到天黑的时候，突然听到方叔叔吸鼻子的声音。
哭了？！方叔叔哭了？！方叔叔会笑我已经觉得是奇迹了，方叔叔还会哭？！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哭？！
我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好几根弦瞬间崩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要不要安慰方叔叔一下？可是怎么安慰？像他晚上安慰我一样吗？可是好像我才是小孩儿，动不动会哭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吧？
脑袋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方叔叔的怀抱却松了。
他松开我，低着头，依然跪在雪里。我看着方叔叔，突然发现，他的眼眶很红，睫毛还是湿的。
天啊，方叔叔真的哭了。这好好的哭什么？难道是我太懂事，方叔叔感动地哭了？不该啊。
难道......想起方叔叔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难道方叔叔是想我父亲了？
我知道方叔叔是和父亲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一定很深，可是连我的母亲都没有因为想念父亲而在我面前哭过。方叔叔这到底是怎么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我的小脑瓜飞速运转想要想清楚到底今天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方叔叔站起身来，用手抹一把脸，却笑了。
“唉，真是，让莫阑看见方叔叔这样，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方叔叔了吧？”
“啊？没有，莫阑没笑话方叔叔。可是......可是方叔叔你为什么哭啊？”我回过神儿来。其实，看见方叔叔哭，我除了吃惊之外，心底里还有一些难过和羡慕。方叔叔已经是大人了，他都可以不顾面子地在我面前哭出来，而我却不可以，不仅在别人面前不敢哭，就算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都不敢掉眼泪。
“方叔叔是......是开心，知道莫阑年纪小却能这么懂事，方叔叔这是高兴地哭。”方叔叔拍拍身上的雪，又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骗人，才不是因为我年纪小懂事才哭，他的表情里根本就没有一丝高兴的痕迹。我能感觉到，方叔叔的表情里写着难过，但剩下那些是什么，我还是看不懂。
这一年的我只有十岁，太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经历，我的的确确看不懂今天跪在雪地里抱着我哭泣的方叔叔表情里到底含着什么，也猜不到睫毛被眼泪浸湿的方叔叔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然而很多年后，当我跪在那场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大雨里，分不清脸上到底是雨水多还是泪水多的时候，当我从被路灯照亮的水坑里看到表情扭曲而狼狈的自己时，才真真切切地了解此时的方叔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