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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丧母 ...


  •   我叫沈莫阑,今年十岁,如果两年前有人要我说我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从我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两年前,当被我一次次追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爸而我没有后,母亲终于哭着告诉我,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两个月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她却不肯告诉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落泪,第一次听到“死”这个字。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母亲落泪,却不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死”这个字。

      当时母亲和我说起父亲的时候,拿出一张相片,相片里有三个人。母亲将我揽在怀里,指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轻轻地说:“莫阑,这就是你爸爸。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给你起好了名字。你爸爸的名字叫沈莫城,我的名字叫陈阑,于是就有了我们俊俏可爱的小莫阑。当时我还为你的名字和他争了好几次,因为莫阑和莫城听起来像同辈一样,可是你爸爸还是坚持,他有时候倔起来像头牛。”

      母亲拿着相片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相片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白色的折痕。我能看到站在母亲身边的父亲是三个人里笑得最开心的一个。

      母亲总说我长得俊俏,头发长起来的话活像个小姑娘,每次听到她这样说,我心里都很别扭,好歹我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怎么会像小姑娘,长得好看,又不能赖我。

      看到照片我终于证实,这真的不能赖我,要赖就赖我的父亲。从照片里看我的父亲,和我差不多的鼻子,差不多的眼睛,差不多的嘴巴,我简直就是缩小版的父亲。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像小姑娘,他是很好看,笑起来很爽朗的男子汉。

      我看着这张相片,头一次看见自己父亲的模样,头一次听见母亲说父亲的名字,头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是各取了他们俩名字里的一个字组合出来的。

      头一次,我这么近地看自己的父亲,却是在一张薄薄的相片上。头一次,我触摸到自己父亲的脸,却是一张相纸的感觉。

      相片上的第三个人,他站在我父亲旁边,一只手搭在父亲的肩上,笑的比父亲含蓄多了。母亲告诉我,这个人叫方沉鹤,是她和父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父亲去世之后,他带着我母亲搬来苏城,两个月之后我出生,方叔叔照顾了母亲一段时间,就独自一人去了国外,他们也再也没见过面,这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张合影。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出这样张相片来看,看我的父亲。久而久之,对那张相片里的方叔叔也觉得是认识了。我甚至开始盼着方叔叔能回来,因为我总觉得,如果有一天能见到方叔叔,母亲不肯告诉我的事,或许他会。而当我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反而把我和别的孩子的不同区分的更加明显。

      三个月前,我像以前一样在学校门口等着母亲来接我回家,可是出现的却是他,照片里的方叔叔。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水洗布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他很高,和照片里一样利落的短发,细长的眼睛。虽然比照片上老了一些,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一刻突然我觉得,如果我有父亲,那么,他来接我放学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方叔叔一样,腰板笔直很帅气地站在学校门口。

      正当我这样想着,方叔叔抬眼看见了我。我咧着大嘴笑哈哈地跑过去,叫道:“方叔叔!方叔叔!”

      “莫阑,都长这么大了,你竟然认得方叔叔。”他微微弯腰,摸摸我的头。

      第一次,除了我的母亲之外,这是第一次有人摸我的头。

      “哈哈,方叔叔也认识我呢,我在照片里看到过方叔叔。咦?方叔叔怎么会在这里?”我才意识到,这个方叔叔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就出了国,我都十岁了,十年里他从来没回来过,怎么现在突然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而我的母亲却不见人。

      “我妈妈呢?方叔叔是和我妈一起来接我的?”我努力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可爱乖巧状。

      母亲说过,我只要大眼睛眨一眨,就可爱的不行。所以,这是我和方叔叔第一次见面,我一定要给他留个好印象,这样他也许就会给我那个我一直期盼的答案。

      可是,他再开口,却瞬间将我从天堂打入地狱。

      “莫阑,你妈妈不会来了,方叔叔是来接你走的。你妈妈……她……她不会再来接你放学了,她……她出了事故,你妈妈不在了。”方叔叔蹲下来把头埋得很低,我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被老师指着鼻子批评时都没像他这样。

      他说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不是,一定不是!我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在了?我妈不在哪儿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盼着你,盼着你出现,希望你能带给我一个答案,而现在你好不容易出现了,告诉我的却是我连妈妈都没有了。

      “莫阑,方叔叔现在带你去医院,最后看看你妈妈。”方叔叔再抬起头,眼眶红一圈,却不肯正眼看我。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的书包变得很沉很沉,沉到我再也背不动,沉到就要把我压进地里,压得膝盖发软只想往下跪。可是,我却不想哭,一直在学校里被人说我是没老子管的野种,一直被同学欺负都没有哭。现在我也不能哭,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男子汉不能哭!绝不能哭!

      只是我的腿却不听使唤,越来越软,就要站不住了。方叔叔伸出一只手将我扶住,另一只手把书包从我的肩头取下,背在自己身上,牵着我的手就往市医院的方向走。

      方叔叔的手很大也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到他站在学校门口,我首先想起的是我的父亲,想起的是那张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是多么的开心。即使现在他告诉我的是一个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的消息,我还是觉得他和我的父亲很像很像,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学校距离市医院并不是很远,一路上方叔叔一句话都没说,而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比如,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比如,为什么父亲死后他就去了国外十年都不肯回来。比如,我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我妈为什么不在了,为什么他一回来我妈就不在了。可是这么多问题,我一个都没问出口,只敢跟着他一路闷头走。

      我们到市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秋的苏城还能闻到夏天的味道,可和方叔叔站在市医院的太平间门口的我,能闻到的只是刺鼻的福尔马林。这股味道,在之后的几年里不断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而从那天起,无论我做多可怕的噩梦,都不会有母亲温和地安慰。

      方叔叔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叔叔嘀嘀咕咕好一会儿,那个白大褂不停地回头看我,看我,又看我,终于他点了点头。

      “莫阑,我们进去吧。”方叔叔又牵着我的手,白大褂推开了太平间的门。太平间好像比医院的其他地方都要阴冷十倍,可是方叔叔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如果……如果我有父亲,那他牵着我的手会不会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一进门左手边,就是一张病号床,上面躺着一个人,白色的被单从头盖到脚。

      这个人,是我的母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虽然离这张床只有四五步的距离,可是我却觉得有几千几万米远。每往前迈一步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少一点,等我站在床边的时候,已经快要无法呼吸。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白大褂、一直牵着我的方叔叔,还有这太平间的阴冷。此时此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和躺在这张床上被白床单盖住的已经没有生息的母亲,只剩下一直充斥在鼻子里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这一年,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窒息。

      我死命咬住嘴唇,僵硬地伸出手,想要掀开这张白床单,这张盖在母亲身上看似很轻,却以像一座大山一样的重量压在我心头的白床单,想再看一眼我的母亲,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她已经不会再和我说话,不会再睁开眼看看我。就看最后一眼,最后一眼。

      “方先生,孩子还小,还是不要看到的好。”白大褂突然开口,打破了从跨进太平间就开始的沉默。

      “嗯。”方叔叔突然紧紧抓住我伸出去的手,把它拉回来,“莫阑,听话。”

      一下子,我像失控一样抬头狠狠地等着方叔叔,心里有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这是我的母亲,如今她不在了,我连看她最后一眼的权力都没有吗?难道这样的要求也算是过分吗?

      方叔叔被我瞪的整个人都呆了,我再次把手伸向那张白色床单,方叔叔两只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莫阑,听话,不要看了,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你就会明白,她只是暂时离开你,你们最后还会再见的。”方叔叔再一次把脸埋得很低,声音变得很低沉,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将我的肩膀捏碎。肩膀传来的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些,是啊,母亲也说过的,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我的父亲。那么,她现在是先去和父亲团聚了吗?那么有一天,我也会去吧?

      “莫阑,想哭就哭出来。”方叔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哭?我怎么能哭。虽然我很难过,可是我不能哭,如果母亲看见我哭了,她会更难过。我只觉得很累,很想睡一觉。睡很久,一直睡到我醒来又能看见母亲在学校门口接我放学为止。

      “方叔叔,我累了。”说出这句话以后,方叔叔松开我被捏的生疼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拉着我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平间。我听到身后太平间的门关上的声音,还有白大褂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可是我并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从踏进太平间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脏就在剧烈地跳动着,噗通噗通,好像要血淋淋从嘴里跳出来一样,而等到踏出太平间的这一刻,我却感觉不到左胸腔有任何起伏,它好像不跳了。心里仿佛被凿开一个血洞,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止不住。随着这个血洞,好像有些东西消失了,彻底消失了。但消失的到底是些什么,我却一样都说不出来。

      十年之后,长大成人的我,还是会想起这一天。

      十年之后,我经常会想,如果这个时候的我再坚持一点,如果我再任性一些,如果我伸手的动作再快一点,是不是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将我的人生撕得粉碎的事,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不可挽回的事。

      如果现在再有人问我我和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我会回答我是个孤儿。我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三个月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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