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忆阑珊》浮生碎梦

12、第十一章 忆城的温柔

　　第十一章

　　落雪的晚上总是格外安静，点点繁星嵌在犹如深蓝色天鹅绒的天空中，一闪一闪，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曾听人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默默地守护自己生前深爱的人们。

　　那么，这成千上万的星星里应该有两颗是守护着我的，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开心。即使拥有如此沉默而长久地守护，但事实上却很遥远，拉回到我的生活里，我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

　　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的我长长叹出一口气。

　　每个问题都得不到答案，所有人都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就从我身边离开了，消失了。母亲这样，方叔叔也是这样。想到这里，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恍然发现，自己心里竟开始起了变化。

　　雪还在零零落落地下着，细碎的雪屑像是从天而降的精灵，静默地坠入凡间。

　　就在我抬脚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头发上已落上一层薄薄的雪，灰色的毛衣，领口翻出白色的衬衣领子，这人分明是冰山小子——曾忆城。

　　我想要转身上楼，却怎么都拔不动腿。不知道为什么，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像是着了魔一般，而他似乎没有丝毫察觉。

　　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雪里，不言不语，任由雪落在他身上。高瘦的身影和四周的白雪背景竟是那样融洽，好像他就是这成千上万片雪中的一片，渺小，沉默而孤独。

　　“莫阑，你喜欢雪吗？”

　　他的声音，让我不由心里一颤。

　　“啊？啊，我......我很喜欢雪。”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尽量放轻脚步怕脚下的洁白精灵被我踩痛了一般。

　　他转过头看向我，语气极其平淡：“刚才那么着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微微一愣才想起，刚才和他撞个正着那一幕，开口想要跟他道歉，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在今天我和他的碰面里，我都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他的脸。

　　此时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这样近的距离里，他微微垂头安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禁不住仔细打量他的模样。他的皮肤干净白皙，鼻子高挺而直，也许是天气冷的原因，微微张开的嘴唇有些泛白，没什么血色。还有他的睫毛，没有很长却很浓密。

　　而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瞳一眼望进去虽然没有任何波澜，却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双眼睛里有一个黑色漩涡，会吸着我不停地下沉。

　　可最让我吃惊的并不是他那双眼睛给我的错觉，而是这一刻，他沾着零星雪花的刘海下隐隐露出的眉却是微微紧皱着的。

　　惊讶之余，我慌忙躲开他的目光，把头瞥向一边，“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脸，我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他保持着垂头的姿势，一只手再次覆在我的头发上，轻轻说道：“都会好起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像是从天上缓缓飘落的一片雪，幽幽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一僵，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什么动作。只是感觉到头发上传来的温暖，听到他轻轻地说“都会好起来的”，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眼前就这么模糊了。

　　从出生就没有父亲，我可以接受。再长大一点，就被人欺负、嘲笑，我也可以接受。连母亲的去世，再到今天方叔叔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直接就把我丢到孤儿院，我也都咬着牙逼着自己默默地接受了。

　　所有人，他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我都通通接受了。可是为什么，我接受的越多，这个该死的世界就越是变本加厉地为难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低下头乖乖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却还是要这么为难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要这样惩罚我？

　　心里一阵阵地翻腾，我再次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到生疼，却依然不肯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

　　我感觉到曾忆城覆在我头发上的手微微一颤，这个时候我脸上的表情肯定很扭曲。

　　“哭出来吧，我在这里，不会走。”他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句话一进到耳朵里，终于，我再也没办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我只能死咬嘴唇努力不发出声来。

　　这一刻，我的心里很乱，那些长时间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仿佛火山喷发一样全部喷涌而出。

　　我终于知道，刚刚那一刻自己心里的变化竟是一股怨恨，怨我的父亲，怨我的母亲，怨方叔叔，更怨我自己。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要在曾忆城面前哭，为什么此时的曾忆城一改白天的冷漠而变得如此温暖，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好像有着一股特殊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就将我拼了命才建立起来的坚强一瞬间击的粉碎。

　　我紧紧闭着眼睛，任凭泪水不停地滑落。

　　曾忆城的手慢慢从我头上滑下来，两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肩头，然后，他竟用自己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都会好起来的，无论这个世界怎样与你为敌，你都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相信自己终会慢慢长大，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是有一个可以让你一直停留的地方，不再漂泊，不再哭。”

　　此时的他，与我额头相抵，我唯一可以想到用来形容他的词竟是“温柔”。

　　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几乎贴在我眼前的黑色眸子，明明灭灭的星光下下他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点点光芒，像是天上明碎的星辰一般。

　　我痴痴地点头，抹掉脸上的泪。

　　他的话像是有魔法一样，轻描淡写几句，就让我心里再次充满力量。

　　曾忆城脸上露出一抹很不明显的笑。

　　他竟然笑了。
　　......
　　......

　　我和曾忆城悄悄回了宿舍，已经十点过半，宿舍里熄了灯，大家都睡下了。曾忆城没再说话，径自上了阁楼。

　　我拿了洗漱用品走进厕所，一进去是一排有四个水龙头的长方形水池，七七八八的洗漱用品摆在水池边，墙上嵌着一面光秃秃的镜子。找了个空位把自己的东西摆好，然后呆立在镜子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刚才哭的太用力，现在两只眼睛已经肿成核桃，眼眶红的像是.......像是今天下午跪下雪地里的方叔叔，嘴唇已经被我咬得肿了一圈，开始渗出血丝来。只有半天而已，我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德行了，不由的苦笑一下，镜子里的人也以同样的表情回应我......

　　洗漱过后躺到床上，感觉我的床还是有哪里不对劲，翻来覆去好几回，终于发现原来是床变软了！

　　我翻开褥子的一角才发现原来那条薄棉褥的下面竟多了一条厚实的被子。

　　说起被子，我记得和野猴子打完架直接就和子山哥下去吃饭了，也没来得及把被子放回床上，可是晚饭回来后，被子却是整整齐齐叠在床尾的。

　　这是怎么回事？子山哥当时和我一起下楼了，所以不会是他，宿舍里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么，难道是曾忆城？也不太可能。那会是谁呢？在脑子里想了一圈也想不出会是谁，越想觉得眼皮越沉，今天一天，折腾来折腾去，我真的已经很累了，我决定所有的问题，明天睡醒了再想。

　　半夜，朦朦胧胧间，我好像感觉有人坐在我的床边，接着是头发上传来一阵温暖。可是我真的太累了，实在没法睁开眼睛，蜷起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一点，仿佛又听到曾忆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哭出来吧，我在这里，不会走。

　　他说，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要相信自己，无论这个世界怎样与你为敌，你都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相信自己终会慢慢长大，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可以让你一直停留的地方，不再漂泊，不再哭。

　　这些话，后来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遇到困难的时候，觉得孤苦无依的时候，甚至绝望到想要亲手结果自己的时候，这些话总会萦绕在我的耳边。

　　而曾忆城这个人，在后来更是成为了我的信仰，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里，很多次我下了决心想要将他连根拔起，却终究只能扯得自己生疼,还是舍不得将他从我的生命里，记忆里割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