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忆阑珊》浮生碎梦

11、第十章 未下葬的母

　　看子山哥正经的样子，他不是在开玩笑，可是，那个时候曾忆城不也才十岁吗？和我一样大的孩子，眼睛里的杀气到底是从何而来？虽然很好奇，可我并没问出来，要不好像显得我对他很感兴趣似的。

　　子山哥讲完故事，端了我俩的餐盘送进厨房里，和刘姨说了晚安，我们就回宿舍去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有将近一半的床还空着，在屋里的五六个人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又很快齐刷刷地散开。其中包括躺在我那张床旁边的上铺上的野猴子。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拨弄着一个木弹弓。看我进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直了直身子，又看看和我一起进来的子山哥，又继续拉着弹弓上的橡皮筋。

　　“莫阑，我们平时就这样，吃过饭要不回宿舍，要不去图书室看看书和电视。你现在想干嘛？”子山哥脱下身上的外套，丢到我床对面那张上铺上，看来那就是他的床了。

　　“我还有东西没收拾好呢，不下去了。你要下去的话，去好了，不用管我的。”虽然也想看看电视，可是衣柜还没有整理好。

　　“那我帮你。”子山哥说道。

　　“不用，不用，我东西不多。”我连忙摆手，子山哥确实很像个大哥哥，可是我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那好，我爬上去看书了，需要帮忙就叫我。”子山哥两三下爬上床，从床头拿起一本书来看。

　　“嗯，知道啦。”

　　我打开衣柜门，拽出那个小行李包，拉开来一看，里面除了我从之前家里带去方叔叔那里的几件衣服，还多了两双新鞋子和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透明袋子，所有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我把两双鞋子和整个透明袋子拿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衣服都挪到衣柜里，才发现行李包的底下还有一样东西。那是我从以前家里带出的那本相册。

　　那本相册，自从那天从家里带走之后，有好多次我都犹豫着要不要翻开来看看，可最后还是怎么拿出来又怎么放回去。

　　方叔叔想得很周到，什么东西都给我准备好了，连这本相册也没有落下。我带过去的所有东西他都一件不落地装在这个小行李包里，两年之内，他真的会回来接我吗？如果他不来接我，那我要怎么办呢？他会回来接我的，我们拉过勾的。方叔叔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我在心里自问自答，却被子山哥的声音打断了，“嘿，想什么呢你？”子山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床尾，探下脑袋来看着我手里的相册问道：“那是什么？”

　　“呃......没什么，是本相册。”说着我直接把它放进衣柜的最里面，用衣服盖住。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耷拉在床边左右摇晃着，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我抬头冲他挤出一个笑脸，谁知道子山哥竟然直接从床上翻下来，把柜门合上锁住，转过头来，两只细长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的眼里，“莫阑，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又找不到人，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真的有很多话和问题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没有问出口。这种感觉，就像心里有一团带刺的乱麻，我很想理清它，可是我却连碰都不敢碰。只要轻轻一碰，那些刺就会刺痛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这团乱麻存在心里，努力地假装它不存在。

　　这么长时间来，无论是和我朝夕相处的母亲，还是后来少言寡语的方叔叔，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他们并不真的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曾真的问起过我心里的想法。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样无心的忽视，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忽视自己。

　　“嗯，谢谢子山哥。”我站起来，转身坐回自己的床上，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子山哥也跟着我坐到我的床上，他再次看向我的眼，“莫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和方叔叔在一起的这三个月，我好像也习惯了不被人正眼看着说话，子山哥这样直视着我竟让我有些不自在，我转眼看向阁楼那扇门答：“问呗。”

　　“你......你是怎么变成孤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还是有人问了。我知道这是迟早应该学会回答的问题，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问我，而我也不能总是躲闪着不回答，或者傻傻地以为自己不会问别人，别人也就不会问我。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该问的。”子山哥看我不做声，又补上一句。

　　“没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呵呵。”我干笑两声继续说道：“我出生前就父亲就死了，三个月前母亲也死了。”

　　“嗯，我其实不想揭你心里的伤疤的，可又确实好奇，为什么像你这么好的孩子也会没人要。看来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这么好的孩子？”我忍不住问道。我除了长得好看点儿还有哪里好？要说长相，其实子山哥还有那个面部肌肉坏死的曾忆城长的也不赖，尤其是那个曾忆城。

　　“嗯，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好。”

　　“你现在还感觉不到，等过两天你熟悉了这里，就知道你哪里好了。再说了，我觉得你好，就行。”我的余光看到子山哥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我，“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好奇，我怎么会不好奇。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你.....怎么来的？”

　　“我妈得了癌症，没治好也没钱治，没多久就过世了。没人要我，就到这里来了。”子山哥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那你没有爸爸吗？”我问道。

　　“我妈未婚先孕，听我妈说，那个人知道她怀孕之后并没有娶她，而是和她断绝了来往。我妈自己一个人把我带大，因为未婚先孕给家里丢了脸，和我外公外婆也断了关系。直到我妈去世，我的外公外婆才露面，给我妈办了后事，我妈下葬之后，他们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认为我是野种，就找人把我送来童安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歹也是亲人啊！怎么能那么无情，把你丢到孤儿院不管不顾呢？！”

　　等等！

　　子山哥刚才说了什么？！下葬！人死了可是要下葬的！

　　可是，我母亲去世之后方叔叔直接把我领到他那里，也没听他提起给我母亲办后事的事情啊！这三个月我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我是猪吗！方叔叔为什么没有提起？我母亲埋在哪儿？她的坟在哪儿？不行，这件事我要弄清楚！！

　　我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哎！莫阑，你去哪儿啊？”子山哥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到宿舍门口。

　　我顾不上回答他，敞开门就要往外跑，却和门外的人撞了个人仰马翻，等我看清楚撞上的人是谁时，我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和我迎头相撞的不是别人，是曾忆城。

　　他被我一撞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我。我可顾不上和他道歉，从地上爬起来，扒开他就往楼下跑，就只听见子山哥追出来在后面喊：“莫阑！你去哪儿啊！”

　　我头也不回地直接跑去楼下，子山哥并没有追下来。

　　站在张院长办公室门前，我停了两秒，我知道方叔叔走了，那他会不会还在之前我们住的地方？我要找到他，问个清楚。可现在要想找到方叔叔，恐怕只有先找张院长了。

　　心里这么想着，连门都忘了敲，直接就推门进去。

　　门忽然被人推开，里面的麻花辫吓了一跳，看到是我，更是瞪大了眼睛，“莫阑？怎么了？有事儿吗？”

　　“张院长呢？我有事问她。”我穿着粗气问道。

　　“在啊，怎么了你？什么事这么急，看你喘得这样。”麻花辫明显被我弄得云里雾里的。

　　我顾不上和她多说，径直朝着她桌子旁边那扇门走过去，那扇门却自己开了。

　　“莫阑吗？你有什么事儿吗？”开门的正是张院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有。我要找方叔叔。”

　　“你进来说。”她招呼着我进了她那间办公室，“莫阑，谁欺负你了？”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问道。

　　“没，不是谁欺负我了，我就是要找方叔叔，你能帮我找到他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我知道这时候我说话一点儿礼貌都没有，可我连自己的母亲埋在哪儿都不知道，哪还顾得了什么礼貌不礼貌。

　　“这个......我知道你刚来不习惯，可是，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要试着习惯啊。”张院长不改脸上的笑，我却看着很心烦。

　　“不是我习不习惯的问题！我真的有事情要问他！”我抬高了嗓门。

　　“那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你这么着急吗？”

　　“我......”我要说吗？能告诉她吗？

　　“你能帮我给方叔叔打个电话吗？我不要求你送我回去，就给他打个电话就行。”我的语气软了下来，卖乖我还是很拿手的。

　　“莫阑，我没有你方叔叔的电话，之前也都是和他通信联系。再说，你方叔叔现在已经离开苏城了。”张院长不紧不慢地说道。

　　“什么？！离开苏城了？”

　　“你方叔叔今天下午和我说的，说他送你过来之后就直接离开苏城，要去外地，也没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张院长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扶上我的肩膀，“莫阑，是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告诉张妈妈吗？也许我能帮到你的。”

　　是这样吗？方叔叔把我送来这里就直接去了外地，连一天都不多留。他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吗？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走得这么急？还是......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事要处理，只是为了摆脱我。

　　“不用了。”知道联系不到方叔叔，我心里彻底冷了下来，“我回去了。”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张院长办公室的门，张院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门，只见麻花辫立马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转头看着我。我知道她刚才趴在门上偷听了。

　　麻花辫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大概知道这不是个和我贫嘴的好时候，没再过来问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