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忆阑珊》浮生碎梦

10、第九章 眼神里的杀

　　我跟着曾忆城出了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鹅毛大雪已经转成绵绵小雪，像从天空深处抖落的细盐。

　　“刚才找你麻烦的人叫邱阳，你最好离他远点。”出门之后，曾忆城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之前我在院子里看见他站的那个位置上，眼睛盯着正在飘落的雪说道。

　　从今天下午和麻花辫第一次看到曾忆城开始，他的脸上就没出现过任何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这个曾忆城是面部肌肉坏死还是怎么回事儿，我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欢迎我，是不是故意让柜子给我，也看不出刚才他看见我和三角眼打架是不是生气。

　　“你以为我想离他近吗？是他先没事儿找事儿。不过，我也知道，我是新来的，肯定会受气。”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着那些雪。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他去看那让人心里泛凉的雪。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总之，我的话你记住。去吃饭吧，我回去了。”他转身就要回宿舍。

　　“那个......刚才谢谢你帮我。”我真的很感激他，因为第一次有人肯在我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站出来帮我。

　　他握住门锁的手停了停，“不用谢我，是你们吵到我画画了。”他冷冷得说完这句话，就回到宿舍里。

　　我呆呆地看着已经关上的宿舍门。原来，只是因为我吵到他画画，他才会下来制止。呵，又是我多想了。

　　我看了一眼学习楼后面的小院子，食堂的灯还亮着。摸摸自己的肚子，确实有点儿饿了，可又真的没什么胃口。算了，人是饭铁是钢。恩？好像不太对。管他的，多少还是吃点儿吧，省的一会儿回来，那个三角眼再挑事儿，我也好有力气对付他。

　　刚要抬脚，宿舍门又开了，我以为是曾忆城忘了说什么，可从门里出来的却是尹子山。

　　“呀，你还没去吃饭呢，天这么冷，你杵这儿干嘛？我说你怎么到处杵着。”尹子山身上又多了件黑外套，见我站在门口他有点儿惊讶，“哈哈哈，不认识食堂在哪儿吗？正好我也没吃饭，我和你一块儿去。”尹子山倒是不客气，上来就一手搂着我肩膀往楼下走。

　　“啊？哦。”尹子山的性格倒是和麻花辫有点儿像，嘻嘻哈哈的，想起他刚才对三角眼使的那招五指山盖脸，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傻笑什么？”尹子山低头看我一眼。

　　被他发现了，“哈？没什么，想起来你刚才对三角眼使的那一招，觉得挺好笑。”

　　“你说野猴子啊？那个小王八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种，见你是新来的就找你茬，你甭搭理他。”

　　“野猴子？”我问道。

　　“就是你说的三角眼，他大名叫邱阳，野猴子是我给起的。那小王八蛋尖嘴猴腮的，活像个野猴子。”

　　这......好吧，三角眼确实很像只野猴子。

　　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谢谢尹子山，毕竟他刚才是真的出手帮我了的。可是，万一他也和曾忆城一样冷冷来一句“你们吵到我了”，那我不是又掉份儿了。又可是，母亲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管他是不是真心帮我，谢了再说呗。

　　“谢谢你刚才帮我。”我试探着说出来。

　　“嗨，有什么好谢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你小子也挺有种啊，我听野猴子说你可是给了他一拳啊。”尹子山挥挥手，笑着说。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做好了准备尹子山会像曾忆城一样，可是他却恰恰相反。虽然刚和尹子山认识不到半小时，可是我能感觉的出来，他和曾忆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曾忆城就像座冰山，面部肌肉坏死也就罢了，连说话都没有任何温度。而尹子山他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如果不是在孤儿院认识他，我会以为他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可他却是温泉型，除了刚刚他五指山盖猴子脸那一幕，尹子山都是笑着的，让人感觉很温暖，就算和他不熟，却一点儿也不会有距离感。

　　“啊？那个，我......我开始也没想和他打，他找茬儿，又赶上今天我心情不怎么地，就打起来了。”

　　“我可不是鼓励你打架啊，不过，你刚才揍他就对了。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下回他再想招你就会考虑考虑了。”

　　“嗯，但愿吧。”说着，我们就到了食堂门口。

　　“这两间，左边是食堂，右边是澡堂，你可别进错了啊。”尹子山拍拍我的肩笑着说。

　　我一直以为两间都是食堂，尹子山不说的话，说不定我就真进错了，那个臭麻花辫也不说清楚。仔细一看，两间房门旁都挂着牌子呢。

　　这间食堂并不大，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小饭厅罢了，三张长条木桌椅并排在正中间，再往里是一个长条形嵌着白瓦片的石台，石台后面是一个空门洞，没有门，只挂着半截白色的布帘子，看样子像是厨房。这间食堂显然没怎么好好装修，墙面没粉刷过，也没铺地板，就是光秃秃的水泥地。

　　“子山啊，今天来的有点儿晚啊，快来，刘姨给你们留了好吃的。”刚一进食堂门，石台后面站起来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来，手里还拿着两棵青菜。

　　突然站出个人来，我惊了一下，可身边的尹子山却拉着我的胳膊笑哈哈地说道：“刘姨，我带了个新来的。他叫沈莫阑。莫阑，这是刘姨。”

　　“有新来的啊，真好真好。呦，长得真俊俏。”刘姨丢下手里的菜，撩起围裙一角擦了擦手，绕过石台，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说。

　　“刘姨好。”我笑笑。

　　“好，好，莫阑也好。”她赶忙推着我和尹子山到长桌前坐下，“快坐下，我去给你们盛饭。”刘姨让我和尹子山坐下，自己进去石台后面的厨房。

　　刘姨身材有点儿圆，身前系着个白色的围裙。她一笑起来，脸上明显多出好些褶子，前额的几缕头发，发根处也开始发白。总得来说，刘姨是个很和蔼可亲的一个阿姨。

　　没一会儿，刘姨手里端着两个盛得满满的铁餐盘就从厨房里出来了。

　　“哇，今天有鱼啊！刘姨，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尹子山接过刘姨手里的一个餐盘放在我面前，“莫阑，我跟你说啊，刘姨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尹子山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刘姨解下身上的围裙，在尹子山旁边坐下来，“去，别在这儿拍马屁。”又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我，“莫阑，你尝尝刘姨做的好吃不，淡了咸了和刘姨说，下回刘姨改正。”

　　我连忙点头，夹起一块鱼放进嘴里。好吃啊！这刘姨做饭和我母亲有一拼了！“好吃！真好吃！”我忙向刘姨表示我对她厨艺的认可。

　　“那就好，你喜欢就多吃点，刘姨特意给你们留的饭，不够的话厨房还有。”刘姨听到我说好吃，显然很开心。

　　好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之前方叔叔做的饭菜，我实在不敢恭维。

　　“哎？子山，忆城呢？他没和你们一起来啊？”刘姨看看食堂门口问道。

　　“没啊，他说要画画，今晚上不吃了。”尹子山边嚼着饭边回答。

　　刘姨一拍腿说：“这混小子，就知道画画，饭都不正经吃。你回去跟他说，再这样不吃晚饭，刘姨要生气了。”

　　“他就那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份儿我替他吃了，哈哈哈哈。”

　　“哎，我不和你们说了，还有一堆盘子没洗呢。你俩慢慢吃，吃完了把盘子送进来啊。”刘姨站起来，重新系上围裙，就到厨房里去了。

　　“怎么样，刘姨人好吧？”尹子山两个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一张嘴差点儿掉出饭粒儿来。

　　这个尹子山吃起饭来简直就像是饿狼一样，本来挺好看一张脸，硬生生被饭撑得都变形了。看着他那张塞成包子形状的脸，我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把饭喷出来，“嗯，刘姨很和蔼，她好像很喜欢你和曾忆城。”

　　“那可是，我和忆城可是童安人见人爱的美少年，哈哈哈哈哈。不过，刘姨对其他人也很好，伙食方面她照顾的很周全。晚饭的话，我和忆城吃的比较晚，刘姨每次都给我们特意留着饭。”

　　“哦，没想到你们还搞特殊待遇啊。”我更没想到曾忆城那种冰山型的会和尹子山这种温泉型的一起吃饭，他们俩的关系好像不错的样子。

　　尹子山把筷子咬在嘴里说：“我看刘姨也挺喜欢你的，以后你跟着我和忆城，一样有特殊待遇。”

　　“啊？跟着你和忆城？就曾忆城那样儿的，能冻死人，还是算了吧。”想起曾忆城那张冰山脸我就心里别扭的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你就跟着我行了吧。”尹子山一顿扫荡，餐盘里连个米粒儿都没剩下，他把筷子又咬进嘴里说：“其实，忆城不像他看上去那样，他就是看上去跟座雪山似的，实际上人还是很好的。刚才他不是也帮你来着吗？”

　　“嗯，算是吧。”帮我？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实际上人家是因为我吵到他画画了。

　　尹子山坐在我对面咬着筷子看着我，我看他已经吃完，也不好让他等着，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饭吃完。刚要放下筷子，尹子山伸手过来，在我嘴角抹了一下，“啧，都吃脸上了。”他从我嘴角上抹下一颗米粒儿。

　　他这个动作一完，我有点儿呆住了，除了母亲之外，还没有人会在我吃饭后像他这样伸手过来给我擦嘴。

　　童安虽然是间孤儿院，却比我想象的要温暖很多，起码比起以前的学校要温暖很多。我满心的感动，可是尹子山接下来说的话，我却不愿意听了。

　　“你以后叫我子山哥吧，我照顾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尹子山一只手撑着下巴，冲我挑挑眉毛说道。

　　一听他这么说，我拉下脸来：“叫你哥可以，可是我不用你照顾我，更不用你罩着我。”他这是把我当他小弟了吗？我才不需要人罩着我，我也不怕有人欺负，“我自己的问题自己可以解决。再说，我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好欺负，不需要像个姑娘一样被人保护着，我也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从来都不需要！”不知道为什么，我越说越生气，最后直接把筷子让桌子上一拍，站起来就要走。

　　尹子山一看我要走，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把我摁会去，摆手解释道：“哎，哎，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十六了，本来就比你大，你又刚来这儿，我应该照顾你啊。除了那野猴子，也没人会欺负你，整个童安，他就怕我和忆城，你也不想隔个两三天就跟他打一架吧。”

　　“嗯。”他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很气，这股气并不是针对尹子山。其实，到这儿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发泄。

　　“那个野猴子多大了？跟你一样大？”我问道。

　　“嗯，他和我一样大。几乎每个新来的，邱猴子都会过去找事儿，给个下马威，连忆城刚来的时候也一样。”

　　“啊？他还找过曾忆城的茬儿？那后来呢？”我一听连曾忆城都被野猴子挑衅过，有点儿惊讶。

　　曾忆城这种人是怎么对待别人挑衅的，是不是会冷冰冰地来一句，哥很冷，哥要画画，别来烦我。

　　“被揍了呗，要不他能怕忆城。”子山哥看我不走了自己也坐下来，拿起一根筷子，跟以前班里女生转笔似的在手里转着玩儿，“忆城十岁来的童安，你今年也十岁吧？”

　　“嗯。”我点点头。

　　“他刚来的时候和现在一样，话不多，对谁都冷冰冰的。野猴子和我是同一年来的，比忆城早一年。我记得忆城刚来好像才三四天吧，邱猴子就找他茬儿。忆城在宿舍抱着个本子画画，野猴子看他每天抱着个本子，就把他画画的本子抢走了，忆城问他要，他不给。结果，你猜怎么着？”

　　“你刚刚不是告诉我了么，野猴子被揍了。”虽然知道答案，可是我更想知道过程，曾忆城打起架来是什么模样，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吗？那也太奇怪了。

　　“呃......你就不能假装我没说过啊。”子山哥白我一眼，“忆城跟他说了三次本子还我，第三次野猴子还是不肯还，还推了忆城一把。忆城什么都没说，还是面无表情，我那时候以为他怕了，就这么算了，刚想上去帮帮他，谁知道，忆城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揣在野猴子肚子上，把他踹得倒退两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忆城都拿着本子走了，野猴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小一岁的忆城揍了。”

　　“啊？那野猴子就这么罢休了？”我真没想到曾忆城也会发狠，不过，听到野猴子被揍心里还是偷偷暗爽。

　　“怎么可能，那野猴子刚来的到时候还跟我打了两三架呢，让我揍怕了才不敢来惹我的。忆城又比他小，那时候个子也没他高，他肯定不服气。追过去，一把逮住忆城的后领子，我心想这下忆城要吃亏了。谁知道，忆城反应特别快，野猴子的手刚一碰到他，他抬起胳膊回手就给了野猴子一肘子。当时不只野猴子懵了，连我都懵了。我心想这小兔崽子可能是练过武的，要不怎么能反应这么快，打的这么准。”

　　“继续，继续，再然后呢？”我可没心思听子山哥的心理活动，催着他快往下说。

　　“然后？然后，我就更傻了。野猴子光顾着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去了，忆城上去就摁住他的脸，直接给摁到地上，冷冰冰地说‘以后离我远点儿’，说完揪着邱猴子头发把他头使劲儿往地上一磕，就潇潇洒洒地走了。我当时是真的看呆了，还好我跟野猴子不是一路人，要不肯定也被揍了。”子山哥中间还学着曾忆城的表情和语气，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子山哥一点儿也没有冷冰冰的感觉，总觉得他脸上还是有笑。

　　“那后来呢？野猴子就再也没找他茬儿了？”

　　“还真没有，要换我，我也不敢找了。”子山哥摇摇头，“那是忆城来童安五年里唯一一次打架，他那个时候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是他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眼神？”我忍不住问道。

　　“当时我也小，说不出来他那是什么眼神。现在知道了，他眼神里的那是杀气。”

　　“噗！杀气？”我噗得笑出来，子山哥这是在说书呢，还杀气。

　　“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我当时看愣了，也是因为看到他的眼神了。就是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觉得当时野猴子要是还不罢手，忆城可能真的会掐死他或者打死他。”说到这里，子山哥突然变得很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