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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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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天,一报到完,我就找了个师傅,把长及腰的头发剪了。
“怎么要剪呢?”理发师很是舍不得,“好不容易长这么长。”
“剪了还可以再长么。”我全不在乎,终于可以设计自己的样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剪完头,神清气爽地开始收拾我的行李铺。行李箱中,只带了衣服、书籍还有日用品,再来就是一张我在很早以前偷偷画下的邵震宇的侧面像,那里面的他,很忧郁的样子。但我很喜欢。
我把这张画随手夹在我的写生本里。
学校依山傍水,有绿油油的草地,葱郁的树木,更有一汪碧蓝的湖水蜿蜒曲折地贯穿其中。
找了一块光洁的石头,依湖坐下,掏出随身带的写生本,开始画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笔下的画才稍稍成型。画人物我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但画风景,我却想尽量把一草一木都画下来。等我自己觉得还满意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我收拾好画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中找出条路来,一不小心,脚陷进了一个石缝里拔不出来了。
我“啊呀”了一声,但并不至于要扯开嗓子喊救命。
欲得人救者,必先自救。
正当我考虑该从哪个方向把脚拔出来的时候,听到有声音从路那边传来。
“有人在那么?”
“有。我的脚陷进起了,拔不出来了。”
“那你先不要动,我过来。”
“好。”我真就不动了。
“你先把腿往里伸——”
“还要往里?”我疑惑不解,但我还是乖乖遵从了。
“然后猛地抽回来——”
我咬咬牙,使劲一抽,一下就从石缝里解放出来了。
“哈哈,太好了,真是谢谢你。”我很开心地向他道谢,并且在黑夜里仔细辨认着他的模样。无奈,林子里太黑,实在看不清楚。
“你一个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下午看这边很漂亮,就过来了。”
“你是新生。”
“是啊。”我从不惧承认自己是新生,因为这样会赢来许多特权。比如,对方就会主动自告奋勇说要送我回去。
“你住哪里?”
“让我想想。”我还真得好好想想,“和风园?细雨园?记不清了,怎么办?这两个园是在一个方向么?”
“一个在东北角,一个在西南角。”对方的声音听着有点无奈。
“你也不能怪我了,谁叫有那么多园,名字都不多。”
“那我们先去教务处查查,要有老师在的话,就能查到你的住处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欢欣鼓舞起来,虽然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显得焦虑过。
“你倒很镇定。”对方也不得不佩服我起来。
“在没遇上你之前,我其实是很慌张的——”
“呵呵,你还真叫有意思——”
“反对——我不叫有意思,我叫莫小米。”
“好,莫小米同学。”跟着他一路行来,没来由兴奋起来,终于走到大路上,路灯底下,我迫不及待打量起我的救命恩人。
虽然辨认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长得很不赖。
这样的话,我就更加不着急回去了。如果能和帅哥单独多相处一会儿,倒也没什么坏处。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从教务处查到住处是“万谷园”之后,他说,“就在这附近。五分钟就到了”为止。
“噢。”我郁郁地回答着。
“怎么我听出来,你好象不开心。”他也在开玩笑。
“对呀。马上要和救命恩人离别了,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尹立行。”
“噢。”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以后在学校里小心点,可不是每回都能像碰上我这么幸运的。”在“万谷园”门前,他逆着门灯站着,同我道别。
“噢。”我双手抱着写生本,因为迎着灯,两眼只能眯着,看起来好像一直在微笑。
“好了,幸会了。莫小米同学。”
“嗯。再见。”我冲他挥挥手,点点头,很满意地向园里走去。
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一脚奔进英语系,黑压压一片女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一上午,进来上课的都是年轻老师,但因都是同性,我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致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刚到教室,就见同学奔走相告,“听说,老师会是一位大帅哥啊——”
大帅哥么?那还真是期待阿。
上课铃响了,老师却是迟迟没有出现,大家议论纷纷。不知过了多久,发现讲台上已经多了个人,简单的发型,黝黑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白色的衬衣衬着一身小麦色的肌肤又显得很健康……哇,我发现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学校不会太便宜我们了吧。
“同学们好,我就是这门课程的老师,我的英文名字叫Ivan……”
“老师现在是单身么?”后面有女生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一问完,满屋子的女生都屏住了呼吸。
“是。”没想到他回答得那么爽快,惹得后边女生一个劲儿地尖叫。
“大家还有其他什么问题么?”他微微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一时之间觉得他比邵震宇都要好看起来。但又怎么好比呢,一个是青春的英姿勃发,另一个则是让人觉得舒心的好看。
“怎么会选择当老师?”这是我问的。我确实很好奇。
“因为喜欢。”他的回答太笼统。我微微摇摇头,表示不满意这个答案。
“要不呢?”他看出了我的神情,“或者,你觉得当老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么?”他伸手点名指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眼睛似是含笑地看着我,看得我一头雾水,“或许当老师的话,可以解救某位深陷乱石堆的学生啊……”
嗯?我的眼珠子一下瞪大了。难道他就是他吗?可能吗?
但他没有再朝我这边看,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流畅的英文,并宣布,“下面正式开始上课……”
下课后,所有好学不好学的全都一窝蜂涌了上去,我有点好笑地看着讲台上黑压压的人,悠闲地喝着我的午后红茶,时不时瞅他两眼,判别一下究竟是不是昨晚那位好心人。
无奈乎,我的记忆通常在过了一晚之后就会衰退大半,隔夜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回想起来就好像是重读历史书上的故事一样,一半真切、一半虚幻。
然则,我更深信,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因此也就没有必要一味追究下去。
晚上,洗完澡,闲着没事,就想去图书馆溜溜。
藏书很多。我不是爱看书之人,但我是爱书之人。
一边溜过一排又一排高高的书架,一边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这种味道,心里盈满了一种叫做满足感的东西。
“你在闻香识书么?”耳边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我认出来了,是他的声音。
“错,是闻香识人。”我转过身,睁大眼睛,是“老师!”
“是啊。好巧。”
“老师是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人?”我很直接了断地问他,因为我的胃口已经被吊到了极点。
“昨天晚上怎么了?”他还故意装蒜。
“昨晚,有一个像老师一样帅,和老师的声音一样好听的人把我从乱石堆里救了出来——”我用带点夸张的神情向他表述,惹得他终于无奈地笑起来,“莫小米呀。”
“你承认了?”我笑得很开心。
“做好事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微笑着一面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斜斜地看过来,见我突然有点发呆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我赶紧掩饰自己的失态,说没事,只是脖子抽筋了。他无奈地摇摇头。
跟他道别后,我飞也似的奔回屋,抓起纸笔就把刚才捕捉的那个侧面画了下来,再拿来跟邵震宇的那张一比,简直太象了。
我自我解嘲地一笑,笑自己的神经质。一面狠狠威胁自己,不是说好了,这里再也没有邵震宇的么?
我的大学生活依然在继续,而我依然没有对前途作过任何打算。我不喜欢怀揣着理想过日子,我只希望将来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还有一个爱我的人就足够了。
如果说,目前我最迫切要寻找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那个爱我的人了。我渴望被人爱,而且得是那种完整的而非是一分为二的爱情。我睁着雪亮的眼睛在我周围的世界中寻找,寻找……
“你找什么呢?”是老师从身后走过来,看我一幅神态异常的模样。
“场。”
“什么场。”
“能发生化学作用的场。”我回答得玄乎其神。
“你转系了?”
“兴趣。”
“我倒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那我希望自己不要令你失望了。”
“你不会的。”他冲我挑挑眉,眉毛用力往上一挑,竟有一丝调皮的味道。
“老师是在向我放电么?”
“莫小米——”他好笑地看着我。
“好了,老师,我承认,你做什么动作都好看。”
“我做什么了?”
“似乎什么也没做。”
“我明白了。你在研究玄学吧,小心走火入魔。”
“老师你还别说,我还真的研究过周易……”
“那你帮我卜一卦。”
“听了就要信噢,心诚则灵。”我交代他。
“好。”
“把手伸出来。”
他很乖地掏出右手。
“错,是那只。”我吩咐他。
抬头再看了看他的面相,我一笑,“老师日后将会遇到一个真正令自己心动的女孩,然后会和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在哪里呢?”
“就在你对面呀。”我朝他眨眨眼。
“解释一下,什么叫真正令自己心动的女孩……”
“啊呀,就是那种你看第一眼便很对味的人嘛。”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应该不是你吧?”他的眼睛还在放电。
“真是不给面子。”我撇撇嘴。
“你现在去干嘛?”他问我。
“吃饭。”
“那一起走吧?”
“老师是意指让我请吃饭吗?”
“怎么说。”
“因为老师上次帮助迷路的我——”
“这么说,是那个迷路的你要请我吃饭了……”奇怪,他竟能接得下我的思维。
“对呀,但那个不迷路的我却想,其实是老师应该请学生的嘛。”
“这有什么道理么?”
“规矩嘛。老师有工资,学生没有嘛。”
“好,好……”他呵呵地笑。
“最后得出的结论呢?”
“AA制,各付各的了。”
“好。”他爽快地答应了,很绅士地作了个请的动作。
侧身而过时,我又悄悄在他旁边耳语几句,“你说大家不会误会我们俩吧,我们走得这么近——”
我听到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也偷偷一笑。
能碰上这样投缘的老师,还真是不赖。
但一顿饭并没改变什么,除了让老师了解到莫小米极度讨厌香菇的事实之外。
“你怎么会不爱吃呢?”他咬了一口绿油油的青菜,抬头看我。
他的眼皮不经意抬起来,我看到他的眼睫毛刷的一下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美丽的弧线……我又有点发呆的样子盯着他。
“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事。”我笑着打岔,“我从小就不爱吃。”
“噢。”他点点头。
“老师怎么老是一个人呢?”我不太相信他真的单身。
“什么意思?”他朝我挑了挑眉,眼里盈满笑意。
“算了,我不问了。再问下去就要让老师讨厌了,吃饭吧。”我埋头,装着一幅很忧郁的样子。
“你这孩子——”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也没再接话。
没几天,我就被指名成了老师的助理。当他在讲台上公布这个决定的时候,立刻迎来全班女生的集体抗议。
“老师你不公平,为什么只叫莫小米呢……”
我低头,很专注地想听他的答案。
“因为……”他笑,顿了顿,“因为她很合适。”
这种答案打发不了众人的好奇心。下了课之后,一群人呼拉一声就围了过来。
“你给老师下了什么药了?”
“胡涂药。”我说,拍拍发话人的肩膀,“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可能老师明天就换成你了。”
“会吗?”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会的。”我颔首一笑,见老师正准备从讲台上溜走,拨开人群,就追了上去。
“你想知道理由?”
“嗯。”我点点头,一面接过他递过来的书,抱在怀里。
“等我想到了理由再告诉你吧……”他笑得诡异,饱满的唇上扬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啥?”我耷拉着脑袋,只好先放弃。
周末,正好是生日,我被妈妈招了回去。
这是我在离开一个月后首次回到家里,进了院门,发现还是一个样子,就连花花草草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进了屋,照例是寒暄。
但全家人一见我的发型甚是吃了一惊,“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那边太热了。”我胡扯了一个理由,赶紧把话题扯开,“怎么姐姐还没回来?”
“马上到。”爷爷望着院门,说道。
可是等到全家人都已经围坐在一起了,姐姐却还没到。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妈,“要不我去找找她。”
“不用了。她肯定马上到。她说今天要在学校主持一个活动,可能会晚点到,但一定会回来。”妈妈的表情还是有点得意洋洋。
既然这样,我便不多说什么了。
后来,又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姐姐风尘仆仆地回来。
“啊呀,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没关系。”妈妈笑着起身拿来了蛋糕。
然后就正式开始了生日庆宴。
途中,我起身去厨房端汤的时候,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一拿起话机就听到一声低沉的“生日快乐!”说完这四个字后对方就急急挂断了。但我推想应该是找姐姐的。
吃完饭回到房间的时候,我跟她提到了这件事。
“噢,是么?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姐姐一面换衣服一面问我。乌黑的头发很有层次感地在腰际散开。
“没有。”
“那倒很奇怪。”
她皱皱眉,没再说什么。
礼拜一回到学校,上课前,简雨神秘兮兮地走到我的座位,“我周末看到你了。”
“我,在哪里?”
“在黄树码头。”
“可是我没有去过那里。”
“你少装了,我还看见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呢。”
“几点钟?”
“星期六上午十点的时候,我从学校往家走一定要经过那里的。我肯定没有看错。”
“但是我真的没有去。”
“算了,不承认就算了。”她无所谓地扁扁嘴,“不过你以后一定要老实交待,那个男的是谁。”
我无可奈何地笑笑,我想,她看到的应该是姐姐。但我并没多说什么,遂开始上课。
下午上完课,我着急回去收拾东西,但老师吩咐我去跟他那一张讲义,复印之后分发下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而去。
但我们去的却是他的寝室。
他住的是竹园,满园清脆的竹子随风哗哗作响。
“哇,老师晚上不害怕么?”
“怕什么?”
“竹林里蛇最多了。”
“你又知道?”
“小时候我和姐姐跟着爷爷去乡下玩,我还在竹林里被蛇咬了呢。你知道那蛇有多粗……”
我抬头向他比划,他微笑着看我。
“这么粗呢——”想起来,我又不禁打了个哆嗦。
“咬在那里了?”他一边在书桌上找讲义一边问。
“咬腿上了,诺,你看,现在还有一个淡淡的痕迹呢——”我撩起裙子,指给他看,在膝盖往上大约两三公分的地方。
待我感叹完,抬头看老师,发现他已经转过了身子。
是避嫌么?
我找了一把藤椅坐下,细细打量他屋子的格局。很简洁的屋子,感觉就跟他的人一样。
“老师的屋子每天都这么干净么?”
“因为每天都有人打扫啊。”
“谁呀?”
“白蛇娘娘。”
“这么说,你就是许仙了——”
“好吧,就当我是吧。喏——就是这张——”他递过来一份讲义,我接好。扫了一眼,然后夹到书本里。
“要喝茶么?”他招呼我。
“好啊。”能喝着他泡得茶叶倒也不错。
“竹叶青。”他娴熟地泡上,一边还说,“是我采了那边的竹叶泡的。”
“真的假的?”我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假的。”
我佯装生气不理他,踱步到他书桌前,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像框,里面是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衣,微微地笑。
“老师那时是不是很受女生的欢迎?”
“现在不是了么?”他不答反问。
“那是不一样的么,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是老师了么。”
“这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了。同为同学的话,可以有友爱之情。既然你现在是师长,大家就只好对你敬重了……”
“这么说来我倒是很有损失呢?”不知何时,他已来到我身后。
“也说不上了,”我转过头看他,看他依然神采奕奕,我突然问了一句很冒失的话,“老师到底几岁了,我竟好像猜不出你的年纪。”
“小孩子倒还管的蛮多——”他作势伸出手要弹我脑袋,又可能觉得不合适,半截缩手了。
“老师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成年了。”我很骄傲的说。
“好。”他敷衍地答道,“你要没什么其他事,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老师是在变相赶我走嘛。”
“随便你怎么理解了。”他无奈的摇头,“老师也要走了,你要留下来看家么?”
“才不要呢。”我快快地往门口走去,“老师再见”然后,嗖的一声循出了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