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梦中》轻风龙剑

8、第 8 章

　　八
　　北京的冬日，除非下雪，很少有阴天。常常是明晃晃的艳阳高挂天边，但刺骨的寒风却毫不客气的钻进你衣衫的每一个空隙。因此有事外出的人都是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把棉被披身上。一个一个比洋行里的棉花包看着还瓷实。
　　莫清鸣也依样画葫芦的给高一鸣准备了好几身棉衫，都套在她身上才肯放她出门。两人慢慢在庭院里走了，前几日才下过大雪，院中的残雪还没有融化。他小心的扶着一鸣绕过那些积雪，来到院中的一条刚好有阳光的长椅边，拿出随身带着的厚垫子铺上，这才扶着一鸣坐下。
　　高一鸣好笑道：“师兄，我又不是瓷娃娃，不会碰一碰就碎掉。”
　　“小心些总是好的，何况你这次受伤非轻，不好好打理，会落下病根。”
　　“师兄未免太小瞧我，我怎么说也是打小练功，说不定比你还壮实些。”
　　“女孩子家身子骨不比男人，从前我不知道，由得你折腾。可如今我知道了，便不许你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高一鸣沉默。
　　她自五岁进入戏班开始，便是抱着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个女孩的想法了。她要开始正式的做一个男人，一个永远挺着脊梁骨的男人。她不想自己再和“女人”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如果女人就注定像她娘那样凄苦的下场，那她宁可不要再做一个女人。
　　整个戏班，也只有师傅和师娘知道她的秘密，就连师兄，也是不知的。可自小他一直是那样护着她，曾有一阵子她战战兢兢怀疑师兄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可他待自己的态度一直未变，她便也将这事压在心里最底的角落，逃避似的不再想起。
　　但如今她的身份被掀开，虽然还没有公布于众，却已经足以让她惊涛骇浪了。高一鸣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就此退出梨园，还是央求他们为自己保守秘密。她当然是舍不得离开的，但若继续活跃在梨园中，只怕段值第一个不依。那个人想要的，是自己的命。
　　“你在想什么？”莫清鸣为高一鸣整了整围巾，为她护住冻得有些微红的脸颊。
　　“我在想，”高一鸣望了望莫清鸣的侧脸，那恬淡无波的气质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师兄，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退出梨园。”
　　莫清鸣不由得惊讶的看了高一鸣一眼，唇角微微的勾了一下，让人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笑容：“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的。咱们几个师兄弟，就数你对京戏最是认真投入。真离开梨园，你舍得吗？”
　　“我当然不舍得，可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高一鸣深深埋下了头。做高一鸣这么久，当然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可再多的疲惫，在她站上戏台锣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时，都会被一扫而光。她喜欢舞台，喜欢台下观众每一张充满着投入的面孔。要她离开，她不舍，也不愿。
　　“一个人唱戏能唱多久，五十年，六十年？”莫清鸣闭了闭眼睛，“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如你对京戏那么热忱。我唱戏，不是因为我喜欢，仅仅是因为我要养活自己，就这么简单。”
　　“师兄你只是这样说而已。不喜欢戏的人如何做戏，如何让那么多人喜欢你。师兄你成为上海第一大青衣，不是光凭你的长相。”
　　“就算我喜欢，那又如何呢？”莫清鸣习惯性的扯了扯唇角，“咱们师兄弟几个，先如今还在做的，就只剩下你我两个了。那些权贵对咱们，可有一个存了好心的？你也看到花师兄的下场，被那个雷组长抢去做了相公，到现在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高一鸣这个名字在上海滩是响当当，可若是有一天你的身份被拆穿，还有谁能容得下你？”莫清鸣疲倦的闭上了眼睛。阳光温柔的铺洒在他的身上。可他实实在在的知道，这世界，远没有这阳光这样温暖。
　　“可是，我舍不得，那要怎么办？”高一鸣像个小孩子一样死死的抓住最后一线希望，即使她知道这希望不过是一根稻草，根本承受不起她的重量。
　　“听我的话，收山吧！段大帅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你，我得想办法把你带回上海去，而且让他以后再也没有理由来找你的麻烦。”莫清鸣轻抚着衣襟，“可是，你总得跟我讲实话才好，不然，我怕会出什么岔子。”
　　“段值，他……”高一鸣咬了咬唇，“他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讲出口，可她还是说了。她有些惶恐的躲闪着莫清鸣的目光，生怕自他的眼睛里看到同情或厌恶。却只听到身边人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去求金少爷，求他尽快带我们走。”莫清鸣想去握一握高一鸣的手，却还是忍住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从前他最常对她做的动作，仿佛给了高一鸣莫大的勇气。她抬起头看着莫清鸣的眼睛，却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那些情绪。莫清鸣的眸子依然是那样淡然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如同一弯潭水一般深不见底。
　　金少泽站在庭院中的一颗大树下，默默的看着不远处长椅上的两个人，那两人是背对他而坐，因此他们并没有发现他早已站在这里观察他们好久。
　　那两人并肩而坐，偶尔交谈，静静的享受着久违的阳光与温暖。虽然院中还有其他的人在散步，但那两人就是能给他一种特别和谐的感觉。就好像天与地，光与影，是天生就在一起无法拆散的东西。
　　虽然他并不了解那师兄弟，或者说是师兄妹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事情。但单凭莫清鸣对高一鸣的付出，便也能猜到那一定是十分深厚，不离不弃的情谊。他不会狭义的为那样的感情下一个爱情的定义。毕竟比起所谓山无棱天地合的轰轰烈烈的爱情，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些感情更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