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梦中》轻风龙剑

2、第 2 章

　　二
　　金少泽走神的这一会儿时间，白子良便已经开口邀约莫清鸣参加晚上的宴会。
　　“白少爷开口，清鸣自然是不敢推辞的。”莫清鸣淡淡笑了笑，“容我先收拾一下，稍候便来。”
　　待白子良等人走后，韩小双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莫大哥，你刚才干吗答应那个白少爷的饭局，你明明知道他们都不安好心。”
　　莫清鸣抬手取下头上的钗钿，淡淡道：“便是今日推了，也还有明日。明日推了，还有后日。一入戏行，身不由己。”
　　“可以往还有高大哥在，还能护着你。可如今他不在，我实在是担心，万一……”韩小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莫清鸣打断。
　　“我自然会小心应对，小双你便放心好了。去，帮我把那套白色的长衫找出来，我一会儿要穿。”
　　韩小双待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在莫清鸣清澈的目光下忍住了。她咬了咬唇，默默的退了出去。
　　莫清鸣起身净了脸，那层浓彩搽去，露出清俊的容貌。便是再眼利的人怕也难以将他和戏台上那个端庄妩媚的杜小姐联系起来。许是唱戏久了擦多了油彩，肤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睛幽深无底，薄薄的唇边带着一抹淡笑。扮上了是千娇百媚的妙人儿，换回男装又是春闺梦里的冷面郎君。
　　天生的薄凉面相。
　　对着铜镜里模糊的自己，莫清鸣笑了起来，小双那丫头，只道是一鸣护着自己，却不知暗地里，其实是自己护着他才对，否则以他那清耿的脾气，那些惯了被人捧着的大老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不识趣儿的小子年纪轻轻便登上上海第一武生的位子。
　　门帘子一掀，莫清鸣走出来，韩小双默默的递上他的礼帽。莫清鸣看了她一眼，柔声吩咐：“早些休息，你也累了一天了。”
　　韩小双默默点头，跟在莫清鸣身后。到了门口，莫清鸣回身道：“快回去休息吧，不用为我等门，”看着韩小双依然是充满担忧的眸子，不由得安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自己落到花师兄那个境地。”
　　莫清鸣来到饭店，便有服务生一路领着向包间而去。宴席已经开始，莫清鸣毫不意外的看到几个上海滩最有名的贵少爷和其他戏班的几个同行。觥筹交错间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莫清鸣的到来，这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服务生将他领到唯一的空位上便离去了。莫清鸣刚刚坐定，旁边那人便扭过脸来：“莫老板，久仰了。”
　　那人莫清鸣自然是认得的，不过也只是一面之缘，便是刚刚才见过的金少泽。据说是白子良白大少爷在法国留学时候的同学。而能让白大少爷收起那张颐指气使的架势的人，莫清鸣倒真是第一次见。便不由自主的多看了那金少爷两眼，那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套着浅灰色的马甲，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一张脸生得倒是极其的好，一双桃花眼带出七分的风流面相。
　　若是唱戏，倒是块小生的料子。
　　莫清鸣暗暗的笑起自己来，怎么唱戏唱的神智不清了么，以金少爷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堕落到他们这个下九流的行当。
　　“金少爷客气了。”莫清鸣无意多与他交谈，毕竟在这个上流圈子的世界，就算他莫清鸣再怎么出名，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他们有钱人眼里的一个把戏而已。
　　接下来便是每天都要上演的，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从莫清鸣十六岁一炮走红的那一天起，这种生活似乎就一直没有断过。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在也不会别的营生，他也许早就脱离了戏行。莫清鸣享受在戏台上的人生悲欢，却始终不能适应戏台下的那些虚与委蛇。
　　只是今日的情势，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莫清鸣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白少爷，你喝醉了。”蹙着眉，莫清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我可是白家大少爷，怎么会喝醉？莫老板，算起来我捧你的戏也捧了三年了，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连杯酒都不肯喝？”说着，白子良又将酒杯向莫清鸣面前递了一递。
　　“不是清鸣不愿给白少爷面子，只是清鸣可是靠这嗓子混饭吃的，不能饮酒……”
　　“笑话，你看看这在场的青衣，哪一个不是靠嗓子吃饭，他们都喝得，你就喝不得？”许是莫清鸣的一再推辞让白子良感觉失了面子，白子良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莫清鸣仍是不愿意去接那酒杯，却有另一个人依偎进白子良的怀里：“哟，白少爷，莫老板不愿意喝，就别勉强人家，人家可是角儿呢。这杯酒，不如我替他喝啊！”说话的也是一位青衣，人称六月仙。或许因为打小唱旦角，举手投足都带出那么一股子女性柔美的味道来。在上海挂牌唱戏不过一年，却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名旦。说起来也算是名利双收，但处处被小清玉莫清鸣压下一头，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一边去，我跟莫老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么？”白子良推开六月仙，六月仙不提防的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碰倒了桌上的酒水，狼狈的洒了一身，引起周围人的一片哄笑。
　　莫清鸣轻叹一声，扶起六月仙，掏出手绢来替他抹了抹头面上的狼藉，淡淡的道：“白少爷又何必迁怒他人呢，这酒我喝了就是。”
　　莫清鸣早有觉悟，躲得了初一，亦躲不了十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流社会开始流行泡戏子的把戏。许是女人玩的久了厌了，却要从男人身上来寻找些新鲜乐子。
　　莫清鸣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有些想吐的欲望。
　　蓦地从旁边横出一只大手：“这酒，我替莫老板喝了。”却是金少泽。
　　金少泽喝酒的样子很豪迈，一杯度数不浅的老白干就那么滑顺的滑进了他的口腔，跟着杯子一个翻转，一滴余下的酒滴随着他的力道甩在他的胸口的衬衫上，印成一个褐色的圆点。
　　莫清鸣头一次觉得上流社会里，或许也有那么几个人可以让人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