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嫡姝》静言泛泛

9、婉丽

　　杜府长房三姑娘雅清所住的木兰院是个极规矩的院落。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两间旁边还各带一间略小的耳房。正中明间做了平日的会客厅堂所在，而东面正房作了书房，西面正房便是雅清的起居卧室。三间里右边与书房用了一排雕空玲珑木板做成的博古架作了大半的隔断，书房摆设在明间隐约可见。而左边与卧室之间有十扇隔扇门，隔扇上群板做半镂空葡萄纹雕花，格心里糊得是烟罗碧纱。

　　轻罗记得，任氏曾跟身边人取笑，把这称作是三姑娘雅清的碧纱缕明橱。

　　雅清的卧房里南面开了一排窗户，就在窗下放了一张雕空小蔷薇木攒接而成的三面围栏罗汉床，床上垫大红撒花绣褥，中间放了一张小几，做闲暇时的歇处。

　　轻罗进了屋里，径直走到了左间，正好见着二姑娘雅婉与雅清正坐在罗汉床上，一个歪着靠在了大迎枕上神情有些淡淡疏懒，一个转过了身子右手撑颚轻轻皱眉想着什么。

　　那神情淡淡的便是二姑娘雅婉，她穿一件浅绿云锦袄，下着古纹双蝶云形棉裙，不过是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一点不觉奢华，反倒透出些娴静淡泊的悠然。

　　南窗开了半扇，因屋外又稀稀落落地下起雪来，天色不算明亮，罗汉床两边的高几上便点了两盏灯，用得正是那海外得来的稀罕琉璃灯罩，人立于那灯旁，影影绰绰显出些仙家意境来。

　　暗香在罗汉床脚下的小圆绣墩上静静坐着，一时抬头看一看两位姑娘，一时垂首绣着手里的娟帕，唇边泛着淡淡浅笑。

　　这屋里情景竟是与那外头大不相同，轻罗与红萼进来瞧见，均是一时都没有言语。

　　轻罗走上两步这才看清楚原来罗汉床中间小几上摆了那香榧木棋盘，而雅清左手手里粘着一颗青石玉棋子，右手撑颚，眼睛迷迷蒙蒙的，看神色就是苦恼着如何落子。

　　轻罗一笑，还未开口，二姑娘雅婉眼角却已见着了她，略笑着转了过来，道：“轻罗快来，你再不来，这三姑娘可要恼了。”

　　雅清一听不依了，手里的棋子随手就放回了棋盒里，气闷闷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就恼了？”说着半是不甘半是埋怨地横她一眼，又道：“就是姐姐吃了我两颗棋子，那也是教我下棋来着，雅清又怎么会不懂得？”

　　“听听这话，可不是怪上我了。”雅婉被她皱着小脸的作怪表情惹得忍不住笑，顺势抬起右手捏着素白的帕子挡住了秀鼻以下，掩了唇齿。

　　雅清和轻罗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那双盈动如水的眼睛上，不由都怔了怔。

　　轻罗心里暗叹，真是个秀美婉静的姑娘。

　　二姑娘雅婉跟故去的大姑娘就年岁仅差了三两月，如今虚岁正是十一，转过了年便是十二了。她的长相肖父，若是一般的姑娘身上用了这个词说不准就意味着这姑娘不太好看，但用于雅婉此处，却是个极大的得利。

　　他们这个的东院老爷杜敏，自小就被人赞做神清骨秀、风雅怡人，正是一大好翩翩少年郎，直至及了冠，身上多了一股沉稳冷然，这才少有人再称赞这位东院老爷的相貌。前两年蓄了须，外边人便只称端方如玉，雍容稳重了。

　　这二姑娘神似老爷，身作女子面容又多了几分婉约，通身便有那么一股明月梨花的美态。

　　轻罗一时也看得痴了，心想似乎前两日看她，还是个半大孩童，而如今一看，可不就是个袅袅婷婷的姑娘么。这么一想便有忍不住去看雅清，心里一动，说不出什么滋味。

　　跟二姑娘雅婉一比，现下的雅清不过就是个孩童罢了，略略一看，也是个小美人胚子，眉眼自有灵动，想是因年岁还小，倒觉得可爱淳美。只因她前些天病着，脸上瘦下来一些，神色也懒懒的，在雅婉面前就显不出来什么了。

　　轻罗又看向雅婉，可惜了，这样的人才却是个庶出。

　　轻罗暗叹，一看雅婉正略带诧异地看着她，她心里一惊，情知是自己想得远了显出些异样来。当下便露出笑脸来把话给接上，假意撇清道：“二姑娘，若是三姑娘恼了，你可不得赖到我身上。往日里我就是在太太那儿也听说过一两次这事，每回三姑娘一见着你就缠着要下棋，一下不过就要恼，这恼起来没半天不消停……若是赖我，可不是难为我这个新来的么？”

　　雅婉婉转一笑，还没答话，雅清就哼了一声，一骨碌从罗汉床上站起，手往小几上一扶把棋盘上一小块棋子给推乱了，又指着轻罗笑骂：“听这丫头说我什么了，就是我在这里她也这么贫嘴，在外头可不知怎么编排我呢！今儿可算是露了底了！”

　　这一下一盘棋便给她毁了。雅清眼底闪过喜色。

　　“三妹妹？”雅婉顾不得手上摆弄的帕子，吓得半张着小嘴。

　　“哎呦，姑娘，这可闹不得啊！”一看雅清扶着小几站起，一旁的暗香立马扔下了手里的绣活，腾地站起来伸出手去抱她。

　　轻罗最先也被吓了一下，又听雅清说出来的话，虽是童言玩笑倒也吓得她心里一凉，亏得亲见雅清脸上是笑着的，她才放心下来，当下便着急上前同样伸出手圈住了一边空挡，扬声道：“我的好姑娘，不过就是说笑两句罢了，我哪儿就敢编排姑娘了！好好的，又作怪起来吓唬人，我胆小，既说错了话也不用你来罚，就这一下就把身上魂儿都吓走了。”

　　“嗯哼！”雅清扬了扬小脸，眼中笑得得意，心里却有些无奈。

　　这大冷的天，她这位二姐姐却忽然而至，一来就殷切地问候她的病情，又说自己今日也见好了，想起三妹妹病中寂寞，便想过来陪陪她。

　　雅清心里惦记着自己那两个小丫鬟的事，也没什么心情跟她周旋。这个姐姐又是不识得的，又让她怎生与她闲话的好，一两句说错岂不是露出马脚。

　　只是这人都特特令人寻来大毛衣服换上，又抱来手炉，打着伞从雪地殷切而来，这姐妹情意如此厚重，雅清也不好立时就把她打发了去。

　　左右也是无事，雅清便打算闲聊两句就借口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婉转让雅婉离去。谁知雅婉倒是忽而有了兴致，说要跟她下棋。

　　雅清本不想答应，可听这二姐姐话里的意思，平日里小雅清还是挺喜欢这个二姐姐的，一见着她就要缠着她下棋，不下一两盘绝不让她走的。

　　若她一口拒绝，岂不是太过反常。

　　雅清只好答应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先敷衍她下个十几二十步，然后再借口说个心烦意乱的，顺势就送走了她，也极是妥当。

　　当下雅清便硬着头皮与她的雅婉姐姐下起了围棋，脸上还不得不露出点欢喜颜色。

　　两人这一下棋，雅清就发现其实这个二姐姐根本心不在焉。雅清哪里懂得下围棋了，不过是抢先了落子，把记忆里那几步初局常用的小星，飞挂什么的先摆上占个角，“金角银边草肚皮”嘛，下在角上准没错儿。

　　至于雅婉应在哪里她是不管的，随手敷衍她去。

　　谁知雅清自己乱下，雅婉看见了也只是皱了皱眉，一句话也不说就落子。雅清围棋是不懂，但好歹明白面前二姐姐的神色，一看那态势也知她明显是随手应着的。

　　不一会儿雅清就明白，雅婉说是探望妹妹是假，心里不安过来木兰院等着早上那件事的消息是真。心里暗松一口气，雅清也就装作丝毫不察觉有异，反而板着小脸开始长考，暗想这二姐姐什么时候熬不住，自个先告了辞。

　　等轻罗进来的时候，雅婉已然沉不住气使了红萼出去，不知往哪儿问话打听去了。但她面对雅清还是风轻云淡地继续下棋。

　　而雅清一脸苦恼假装思考，其实都快趴到中间的小几上睡着了，却是她自己快熬不过了。

　　于是雅婉一跟轻罗搭话，雅清就顺势乱了棋盘，还笑骂着发作轻罗，先把下棋这一段乱七八糟的破事先赖过去再说。

　　这下都使了小性子了，雅清自然可以不用多考虑姐姐的招待问题，赶紧的散了吧。

　　一见屋里众人均被她方才那情状吓住了，轻罗暗香都着急地过来扶她，雅清便顺势伸手抓住了暗香的手，重新坐到罗汉床上，身子一歪就倒在大迎枕上，嘟囔着：“哼，你们一个个欺负我。”说着小脸一歪，转向床边的围栏，再不看屋里的人了。

　　这“你们一个个”，除了轻罗，明显也说了雅婉。

　　雅婉一听这话，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却是放软了声音劝解道：“妹妹莫恼，方才只是胡乱说笑罢了。”

　　轻罗哭笑不得，只能上前来哄雅清道：“可不是，都是轻罗说错了话，姑娘起来罚我吧。”

　　“妹妹，是姐姐不对，明知道妹妹病中困乏，就不该烦你下棋的。”雅婉坐着了身子，有些担忧地看向雅清，温言道。

　　雅清倒还想着分寸，她这是在生病，偶尔气性不好也不奇怪，但若是过了，传到任氏耳中，也不知道回头怎么教训她。于是被雅婉和轻罗说了两句，倒也重新坐起来了，脸上似是也有些羞涩，只道：“我可不下棋了。”

　　雅婉便笑道：“自然是不下棋了。”

　　雅清转了转眼珠，又故作无辜地看向她，问道：“那算是姐姐赢了，还是我赢了。”

　　雅婉一怔，下意识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那香榧木的棋盘，那上头棋路自然都是乱了的，一时间也看不出来什么了，心知若照以往两人对弈的情形来看，自然赢的是自己。

　　可现下若真的这么说，雅清一定不高兴。雅婉这么一想，她脸上带笑，很自然柔和地回道：“看这盘面，妹妹中盘领先，就是乱了棋自然也是妹妹赢。”

　　听她这么回答，雅清倒是心中一动，看来这位二姐姐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转过脸去打量眼前这个十一二岁的秀丽雅致的小姑娘，雅清心里也不由一叹。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