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嫡姝》静言泛泛

16、寒年

　　转眼又过了几日，雅清自觉身上又好上了许多，几乎已然觉不出什么病症了。这天晨起瞅见外头天色极好，下了好些天的雪也止了，她病中烦闷的心情也变好起来。

　　“陈嬷嬷去了么？还多久回来？”雅清用过早饭，微笑着催问。

　　暗香也是一笑，道：“嬷嬷向来起得早，方才已见她与文杏去了。”想了想又道：“听闻从那静园回来的人，都得在后园边上那偏院里用柚子叶洗浴一回，这大冬天的，就是搬些热水也得花些时间。”

　　雅清轻叹一声，又笑道：“耽搁了这么几日，眼见今儿就小年夜了，幸而桃夭她们能赶着回来过年。”说着又有些不高兴抱怨起来，道：“就是母亲那儿也太忙了，不然也不会费这么些周折。”

　　暗香却道：“姑娘可不得那么说，都近了年关了，除了我们这东院的事，太太还得每日到主院那儿，这一忙起来可耗精神了。”见雅清皱着眉点头，她轻轻道：“……太太是极仁慈的。”

　　雅清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说不准暗香这话的意思。暗香自己跟桃夭要好，桃夭去了静园受了那么久的罪，她还能这般平静地感恩任氏的仁慈么。

　　可这么一看暗香的神情，却果真只有欣然乐意的。

　　雅清只能当做这古人的心思不太好懂，暂且先放下了。又见外头天色好，便想到外头走动走动。

　　旁的好说，雅清使起性子来这院子里也就轻罗敢转着弯子说上两句半是劝导半是规诫，只她一说要到屋外头，却是就连向来绵软的暗香也一劲儿摇头。

　　“今儿难得不落雪，我在这屋里待得气闷，到外头见一见日头也好。”雅清抿着嘴道，“我又不是走远，再不然我出去，这骨头都软塌了。”

　　“姑娘说的什么话！这冬天的日头看着亮堂，可照到人身上那是一点儿热也没有的。姑娘要是出去了，可就冻着了。”暗香只皱着眉不答应。

　　雅清听她如此说话，也不恼，微微一下便说：“你怕我冻着，那去寻大衣裳来便是。”

　　暗香还待要说，雅清又指着屋里角落那个掐丝珐琅鎏金台的座钟，道：“就是那座钟要行走合时，也要有匠人隔着时日去上个发条，校一校刻度，这人要活气化血，那也要是不是动一动走一走的。这两日越发睡多了，就是精神也混沌了，可不就是走乱了时刻了。”

　　轻罗正好从外间进来，听得雅清一本正经地把自个比作那座钟，不由得噗嗤一笑，道：“姑娘说得可不就是这个理，我原说那些个小丫头怎么这两日短少精神，想着活儿不多入夜就放她们回去，本是不应该那样的困乏的，我只怪她们贪玩去了。这会儿一听姑娘说道，才知原是睡多了乱了时刻！”

　　雅清本来就是胡言乱语，当下也是一笑，只认真道：“也是轻罗姐姐才懂的。”一转头便又对暗香道：“快些去，寻我的大衣裳来。”

　　自从那日织锦来过，松口答应了在任氏面前替桃夭说情，雅清待轻罗便是这般不冷不淡的。她不是容不得她院子里的丫鬟聪明伶俐，谁人不想自个身边都是些伶俐的，就是闲居闺阁深院里，有个心思巧的陪着，能说上两句笑话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雅清只是不喜轻罗过于钻营的性子，倒也不是为了防她什么，只是亲近不起来。有些事情，她冷眼旁观便是，若她自个院子里有人掺和还不知能惹上多少烦心事。

　　雅清想着也是暗叹，她自觉愚钝，又不是那个原本长在深闺的小雅清，很多这些丫鬟们一眼看出的端倪，她都要想上几层才敢说明白了几分，又怎么敢轻易做出些笼络贴身大丫鬟的事来。不是不心急，是绝对急不得。

　　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雅清这般态度，轻罗也是察觉了一两分，起先自然是心中郁郁，只她也明白，自个是新来，这么些时日姑娘有些不亲近也是应当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又觉那日她把织锦领来的事做得不利落，约莫着雅清也看出来几分，心中也是惴惴，这两日便越发顺着雅清的意。

　　轻罗便笑道：“既是姑娘要出去，仔细些就是了。”

　　既有轻罗帮口，暗香也无话可说，只转身一看那座钟，却又道：“姑娘要走动也成，可时间不得久了，至多也是半刻钟。”

　　雅清失笑，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这座钟准的很，就让你留在这屋里看着，到点儿了就喊我进来，保管不会在外头多待一分。”

　　暗香听她说得好笑，忍不住抱怨一句：“姑娘就是不懂得婢子的难处，还当是笑话呢。”

　　雅清果然笑起来，暗香无奈扭过身去翻衣箱了，只轻罗笑着劝了一句：“好了，姑娘能想到不迟一分，那也是体恤人了。”

　　轻罗这劝说也是用来打趣的，惹得暗香又是气闷，半响才捧着一件狐毛红缎大氅过来，半垂着头也不说话了。

　　雅清笑够了，低头一瞧暗香木板着的脸，心想难得也在她脸上显出这神情来，忍不住又认真道：“要不，你去熬一碗姜汤来？我一回来就喝上？”勉强正色说完，又是翘起了唇角笑起来。

　　“姑娘！”暗香也拿她没法子了，唤了一声，见雅清坐在罗汉床上笑眯了眼睛正十分得趣，也不好多说，心道，姑娘高兴了也罢了。

　　经了这番说道，雅清这才如愿到院子里走动了半刻钟。轻罗也是凑趣，把那屋里的南窗开了，探头进去正好能看见那座钟，约莫着差不多了果然就去看上一眼，说好了半刻钟就是半刻钟，一分也没多得。

　　雅清无法，无奈地被暗香拉着往屋里去，轻罗见她神色蔫蔫的，想了想便说：“今儿说不得姑娘要到太太院里用饭，还是养足了精神的好。”

　　雅清却一点儿也不欢喜这个，让她留在屋里养病不见人那还是好的，这一过年她身子好了少不得就要见许多亲戚，一想起来她还是心里有些担忧。倒不是怕被别人发现什么端倪，都过了这些日子了，原本小雅清的一些习性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平日无事又令好些个小丫鬟陪着聊天，该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若是谨慎一些，也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只忧心眼下看来，这杜府东院三姑娘的生活是避无可避了。这几日除了任氏，也就那天见过了一回二姑娘雅婉，就连她的亲弟弟亦淳也没见着。

　　雅清转念一想，不去接轻罗的话，却忽然笑说：“不是说今天先生歇了讲学么，你去瞧瞧淳哥儿哪儿，若是太太答应，让他过来坐一会儿。”顿了顿又道：“我可有好一段日子没见他了。”

　　轻罗一听脸上也是一喜，笑道：“姑娘这话对极，太太想来也是答应的。”这一欢喜起来，话也说得快上几分，“前阵子淳哥儿还吵闹过两回，就是要来看看姐姐，若不是我拿那他那小弓劝住，可不是大雪里都跑来了。”

　　雅清一听也是好笑，道：“那还不快些去。”

　　“是！”轻罗答应一声，微微颔首就离开了。

　　暗香感慨了一句道：“轻罗姐姐可真喜欢淳哥，这自小一起的就是不同。”

　　雅清也不知听到哪儿去了，淡淡回了她一句：“我也稀罕他。”这府里，就连任氏要挺直腰杆，靠的也还是这个嫡子，她能不稀罕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