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忘川》唐夜翎

8、八

　　在很早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有巫妖二族，巫族统领大地，妖族拥有天空。两族征战不断，渐渐式微。人族开始初兴。

　　这魑黎族便是巫族的旁支后裔，专修肉身，不修元神，悍勇难当。尤其是其首领樊黎，修为之高令地府极为忌惮。

　　地府吃过他们的亏，这次严阵以待，以期望能扳回一局。不过，地府乃是六界轮回之所，引渡亡魂之事不可怠慢，以免影响六界秩序。

　　所以，刚刚发现了魑黎族的异动，十殿阎罗便一面上书天庭，一面派人去忘川之源通知监管轮回的靖远仙君。却不想天界竟然来了这么一位使者，没有天帝的谕令，只有天尊的一纸信签。

　　等再派人上天庭之时，却发现通往天界的通道竟然被封闭住了。

　　十殿阎罗听完属下的回报，脸色都有些阴郁，第三殿的宋帝王皱着眉开口道，“看来此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恐怕那位使者会一语成谶。”

　　“你是说，樊黎……”卞城王神色一凛，“不可能，靖远仙君说封印之地并无不妥。”

　　泰山王一直在闭目养神，听见这句话，幽幽地开口，“如果，靖远仙君说谎呢？”

　　其他九殿蓦然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泰山王从容地睁开眼睛，环视诸位阎君，不疾不徐地说道，

　　“两百年前，正轮到我上天界述职，玄极仙尊门下出了一名天赋极高的女弟子，颇受仙尊喜爱。据说她是言槊仙君千年前恋上的凡间女子，我曾远远看见过一次，身姿体态与今日前来的使者极其相似。”

　　“哎呀，老七，你怎么现在才说！”五官王一掌将桃花心木的桌子拍得震天响。

　　“你先别急。”泰山王依旧淡然，“她拿着仙尊的假手谕要求放回言槊不成，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我当时就觉得诧异。现在看来，天界通道肯定也是她封锁的，她是要我们孤立无援。当然，这么做还不够。”

　　都市王冷冷一笑，接着他的话说道，“接下来，樊黎就会冲破封印出世，带领魑黎族卷土重来，直取酆都。而地府要一边维持六道轮回正常运转，一边分出兵力应敌，就会再次出现五千年前的窘境。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放出言槊的元神，让他重归神位，以解决眼前强敌。”

　　泰山王悠然一笑，点点头，“没错。事情结束之后，言槊戴罪立功，必然会再次位列仙班。玄极仙尊极为护短，必然不会多加惩罚这小丫头，而靖远仙君不过是个失察之罪，不会受到多大惩罚，多年前欠玄极仙尊的恩情倒是还上了。皆大欢喜啊。”

　　阎君们面面相觑：原来他们竟然一个黄毛丫头这么给算计了。

　　“哈哈哈，看来这丫头占星之术很厉害啊，这么能算计。”对等王突然豪爽地大笑起来，地府阴森森的光源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秦广王也跟着笑了，“既然她如此苦心算计，我等也就拿出前辈的慈爱，让这小丫头如愿以偿吧，棒打鸳鸯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妙。”

　　在座阎君都是心知肚明其中的纠葛。地府独立于三界六道之外，他们才不去趟天庭那滩浑水，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上策。

　　“对了，地藏那边……”楚江王突然想起佛界派在地府这位菩萨。

　　转轮王拍拍他的肩，嘿嘿一笑，“昨日就赶回西方去了。”

　　楚江王嘴角抽搐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好速度！”

　　十殿阎罗商谈好决策，各回各殿，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依然正常运转；十大阴帅被召回，各路鬼王、日游、夜游、豹尾、鸟嘴、鱼鳃、黄蜂带兵固守酆都准备迎敌，牛头、马面照旧带着阴差引渡亡魂。无常则受命带队在城外各处巡视。

　　司辰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他偏巧分到了巡视暗流之地的队伍里，带队的竟然还是黑老五这个家伙。

　　出酆都城的时候，白小七那厮还笑嘻嘻地道别：“司辰，你就好好感受一下咱五哥的教导吧！”

　　“你自己悠着点就行。”司辰不情不愿地跟在黑老五后面，鄙视了他一眼。白小七倒是不在意，甩着哭丧棒带队往火照之路去了。

　　一路走下来，黑无常常年散发的低气压让司辰提心吊胆，越发显得畏畏缩缩，黑老五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队里的其他阴差知道黑老五生前是纵横沙场的勇将，一身正气，最看不惯胆小怯懦的人，尤其是对这个地府出了名无赖、懦弱的司辰厌恶感更甚。

　　可是，说来也奇怪，判官崔大人却是很怜悯他的样子，总是对他狠不下心来。连神荼郁垒两位大人也莫名其妙的和他成了酒友。

　　黑无常虽然看不惯司辰，倒也没与他为难。一队人赶到暗流之地，正碰上守卫的阴兵们换岗，他们不得不等两队交接完，这才过了关卡，进入了地府最讳如莫深的禁地。

　　暗流之地位于名山南方，其实是一座监牢。

　　专门为一个人而设立的监牢。

　　在这片整个幽冥地府最荒凉偏僻的贫瘠土地之下，埋藏着一座不大的地宫，是上古时期一位极有名的大神修建的暂居之所。因为年深日久，外表看上去已经有些破败了，但这并不能让人小瞧这个凶险之地。

　　当年天界一位仙君为了封印樊黎，效仿上古时期的巫妖大战，在此布下了周天星斗大阵，以诸天星辰之力镇压。

　　虽然比之当年妖族的布下的阵法威力还不足千分之一，但樊黎也不是远古的巫族大巫，这一封印便是五千多年。

　　黑老五带着人在地面上绕着地宫巡视了一圈，地宫上面的土地微微拱起，呈现出一种朱褐色，与周遭黑色的泥土明显不同，如同被血液侵透了一般。

　　若是仔细看看，便能瞧见那一块朱褐色的土地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纹，像是要碎裂开来。

　　冥月慢慢从头顶上滑落，地府的天色变得灰蒙蒙的，能见度也随之降低。大家巡视完毕，在地宫外围席地而坐，享受短暂的休息时间。

　　在没有一个阴差说话，连脚步声也没有的寂静中，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悉悉索索地响起，让这一队阴差竟然也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黑老五握紧了手中的勾魂索，十分谨慎地走近那片异色的土地，面色冷凝。

　　看了半晌，他猛然断喝，“三七二，三七三，你们立即去回禀阎君，暗流之地的封印不出一日便破！”

　　众阴差大惊，被点到号的阴差立刻化为一阵黑烟向酆都的方向飞去。

　　黑老五将几只袋子分发给大家，率先走进了那块异色之地，朱褐色的土地上立刻发出银亮的光芒，显现出一幅复杂而又精密星辰图。他吩咐道，“将袋子里的石头放在图中星辰的位置上，不可有偏差。”

　　阴差们各自分散开，按照黑老五的吩咐开始加固周天星斗大阵。这些石头都是星辰之力所凝聚而成，自从那位仙君消失之后，这阵法的威力开始减弱。现在阎君也只能用这个办法拖延时间。

　　司辰拿着袋子，一边在内心哀叹去回去禀报的阴差怎么不是自己，一边从西面开始认认真真地干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整晚没吃上东西，他有些头晕眼花。

　　越往阵中走，这种症状就越严重，甚至还出现了耳鸣。司辰直起身子来，晃了晃脑袋，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黑老五听见“噗通”一声，抬头一看，正见着司辰被两个阴差扶起来，一张清秀的脸左边已经摔的有点肿了，不知哪来的石子还划破了手掌，殷红的鲜血从手上滴落进脚下的泥土里，转瞬就消失不见。

　　那个刹那，周天星斗大阵的光芒似乎更亮了，随即又立刻恢复正常，并没有引起阴差们的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忙完。司辰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一步一步往阵外挪，他现在的感觉很不好，强烈的眩晕甚至让他无法思考，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个俊美男人的脸庞，熟悉又陌生。他浑身疼的厉害，有一股力量正在往他的身体里钻，他几乎无意识地跟着大家往阵外走。

　　“噗通！”

　　黑老五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一转身果然就看到司辰落在最后面，已经是摔得七荤八素了。

　　“真是没用，这么一点星辰之力都承受不住！”他暗骂一声，招呼两个阴差将司辰抬了出来。大家都只是觉得身体略有些沉重，行动并没有太大妨碍，却没想到司辰对星辰之力的抵抗竟然这么弱。

　　司辰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神还有点呆滞，大量混乱的记忆出现在他脑海，乱成一团。

　　黑老五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松开，用一贯冰冷的嗓音对他说：“你先回去吧。”

　　司辰愣愣地抬头看了看黑老五，又低下头，慢慢吞吞地站起来往酆都城走了。

　　“好好休息一下。”背后黑老五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在这灰暗的天色里，却有一丝温暖的意味。

　　刚走到半路，司辰就被一个人拦了下来，他茫然地看着眼前娇艳美丽的仙子，有些恍惚。

　　“相公，你不记得我了？”沐青语有些焦急，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

　　司辰被她喊出口的称呼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隐约是有几分眼熟，但是，他的妻子应该是莫离啊。这个仙子是谁呢？

　　穿着浅绿色羽衣的仙子明艳动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似乎要落下泪来，她急切地说，“我是你三百年前遇见的那只小狐狸啊。”

　　提到小狐狸，司辰此刻并不怎么灵光的记忆力顿时拨云见月，一下子清晰起来。

　　“你还记得对不对？”仙子见他似乎想了起来，盈满泪水的大眼睛也带上了喜悦，“那时候我来地府寻找我的恋人，然后，我找到了你。你说过会娶我的，我一直在等你啊。”

　　司辰目光清冷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仙子见他这幅模样，终于慌了，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我不是想离开你，我那么爱你…….怎么会…….那个时候，我的修炼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不得不……我那时候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却唤醒了司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