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忘川》唐夜翎

9、九

　　三百年前，他还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凡灵，与许多寿命未尽却横死的人一样在火照之路徘徊，等待着投入下一个轮回。

　　在日复一日的徘徊中，他与其他亡灵不同，竟然渐渐恢复了神智，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凡灵，可他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他只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是在等一个人。

　　然后，他遇见了一只误闯地府的小狐狸。

　　这只冒失的小狐狸成了他灰暗生命里唯一一抹亮色，在那段最难熬的时光里，他喜欢上了连人型都幻化不好的小狐狸。

　　可是，他不能说。

　　小狐狸以后会成为狐仙，位列仙班，前途一片光明。而他，只是一个凡灵，再过不久就会进入轮回，彻彻底底忘了她。

　　那个时候，小狐狸用尖利的爪子挠他，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喜欢她？

　　他被逼急了，一甩袖子，故意怒喝道，“将来你是仙子，我是凡人，仙凡有别，你别再纠缠于我！”

　　小狐狸青着一张脸看了他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你一千年前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如果你那时候这么干脆，早早断了我的念想，我就不会为了你投胎为妖，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

　　他顿时愕然。

　　那天，他从小狐狸那里得知了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有些俗套。

　　一千年前，小狐狸原本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他是高居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

　　有一日，他为了寻一只逃出仙府游玩的调皮仙鹤而下凡，遇见了正在临窗梳妆的官家小姐。

　　她见到从窗外驾云飞过的仙人，惊鸿一瞥，便永世难忘。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仙人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她，俊美的容颜带着三分微笑，他问：“你见到了我仙鹤了吗？”

　　“被我吃掉了。”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就看见对面的仙人已经惊呆了。

　　后来，她陪他一起找到了仙鹤。他带她去东海看美貌的鲛人和龙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官家小姐自幼身体孱弱，不久便病入膏肓。仙君很清楚仙凡之恋有诸多阻碍，奈何小姐没有修仙得道的命，只能靠灵药仙丹支撑着残破的身体。

　　“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小姐抱着他哭道，“万一你下辈子不来寻我，万一我下辈子爱上了别人，即使我喝了孟婆汤，忘了一切，心也一定会痛的。”

　　面对心爱之人的眼泪，仙君原本摇摆不定的心终于下了决定：他要逆天改命！

　　苍天不负，他成功了，却也引来一场劫数。

　　官家小姐成了一只小小狐妖，顺顺利利踏上修仙之路。而天庭发现仙君逆天改命，将他贬为凡人，永远受那轮回之苦。

　　“这一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小狐狸说完这个故事，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地抓着司辰的胳膊，指甲刺进了灵体，他疼得撕心裂肺，却一脸喜悦。

　　他终于找到了冥冥之中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那天以后，他和小狐狸的关系有了很大的变化，在司辰心里，小狐狸就是内定的妻子。

　　不过，小狐狸总是很忙，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他。他赖在地府不肯去投胎，崔钰拗不过他，就让他用忘川水重塑了一具身体，成为了阴差。

　　小狐狸来看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次整整两个月没有来见他一面，他实在很想念她了，就去了她的洞府寻她。

　　见到站在洞府外的司辰，小狐狸笑得特别开心，圆圆的大眼睛完成了月牙，有着狐族特有的妩媚，那么美。

　　司辰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小狐狸真的是一只妖，美丽又危险，一个不注意，心就被她偷走了，吃的连渣的不剩。

　　从那以后，小狐狸就不去地府了，总是司辰一趟一趟地往她洞府跑，有时候会带一束火红的曼珠沙华，有时候会带各种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好不容易寻找的仙草灵药。

　　小狐狸经常会在看仙卷奇书，或者炼各种仙丹，时不时会和他说一句话，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岁月静好。

　　慢慢的，小狐狸连话也很少和他说了，每次他去见她，她都做事做得很入神，很久才搭理他一句。甚至有时候，他还会被拒之洞外。

　　“小狐狸忙着修炼，都是为了能帮你重塑仙体啊，她这么辛苦，你怎么不体谅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直到有一天，她真的不见了，他再也没有得到她一丝消息。

　　他一有时间就会在火照之路上徘徊，他相信那只很会撒娇的娇蛮小狐狸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找他。他甚至忘了，他连小狐狸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最后，他等来了莫离。

　　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容忍他一直记着另一个女人，容忍他在她面前提及曾经的恋人，容忍他对自己的漠不关心。

　　“莫离，我有一个恋人，我想我会一直忘不了她。”

　　“莫离，我发誓要等她回来，我不能食言。”

　　“莫离，你怎么这么傻？就算现在我对她的感情几乎已经熄灭，我也无法对你那么好，我已经累了。”

　　“没关系，我对你好就行了。”她笑眯眯地回答他，把眼底的哀伤掩饰地那么完美。

　　可惜这个感情淡薄的男人早已经把几乎全部的爱用光了，最后那一点点爱，他留给了他自己。

　　于是，那个温婉的女子得到的，只是无尽的心碎和等待，却甘之如殆。

　　他虽然不说爱她，可他说过会喜欢她一个，也会一直在她身边。

　　可她还是错了，原来他还可以对其他的女子说喜欢。

　　她可以容忍他的一切不好，唯独不能容忍他的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