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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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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野火
临清宫中内侍一片忙乱,几人更是如疾风狂飙一般涌入。
心焦如莲嫣此刻见了明英王及周后萼妃,行礼时都没了心思,匆匆一拜便立刻冲向寝殿佩兰轩内进。只见榻上一人静卧,全身发黄有如一块蜡玉,浑身不住颤抖,面上却不停沁出珍珠般大小的汗来。
莲嫣哭道:“二,二殿下这是为何?难道真的遇到了那些可怕的蛮族。”她欲待伸手,似要探看思成脑髓是否仍在,但毕竟在皇上面前,究不敢造次。
周后叹道:“正不知是何妖孽。陛下又不肯传那女子入见,她应当知晓。”
明英王铁青双面冷哼道:“那女子不明来历,只因护送成儿回京,方宽了收监审问之责。只望成儿莫一般糊涂,不然岂非又复当年之故事?”
莲嫣睁大泪眼看看两人,不知皇上说的是什么过往。茗竹建贤方才在宫外见到一个女子捧腮蹲在道边,两道漆眉短如墨点,眼瞳却青苍如白,洒着一头短短长长的麻花细辫,身穿兽袄,脚蹬云靴,又似浑不知礼法,显见非中原女子。对明英王所言“当年之故事”茗竹建贤只知大概,并无所感,而飞卿虽年幼,然七年前芙蓉漥那火中飞遁之影如今想起依然难忘,故唯有他暗暗心惊。
周后道:“既已请百花群主来此,何不劳群主一看。”
耶曼舒华稍稍行礼上前,见思成此状不由锁紧双眉,又怯生生向明英王周后告声无礼,令内侍将思成衣襟掀起,只见胸前一团紫黑,无数针眼般的伤口沁出细小的血珠。舒华沉思片刻后方道:“如此看来,必定是相思魔花之毒。”
周后道:“我只知相思花为秋海棠,这相思魔花又是何物?”
舒华道:“相思魔花与食人花仿似,生长深山幽谷之间,见人兽乃攫,只不如食人花般吞噬消化,只在人兽身上种下万千孢子,迟则一月,早则半月,中者浑身毒发而亡。因孢种体内,极难去除犹如相思,故名相思魔花。待我急休书一封,令快马至我国中,求父王遣我国御医携玉钩金针一套来此。”
明英王道:“成儿一路由西至此,已近半月,如再拖延如何能救。那玉钩金针若无极其特殊之处,烦群主说出尺寸形制,我命国中金匠连夜磨成即可。请群主千万救我孩儿一命。”
莲嫣也哭着拉着舒华手道:“姊姊一定要救救二哥,救救二哥。”
舒华面上神情无定,不知何故看了茗竹一眼,只见茗竹也是担忧情重,不由暗叹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舒华自与周后安置静室,又绘了张金针形制图命匠人火速赶磨,再吩咐大内总管采购应需什物,其余人退出不提。
莲嫣一路抹泪走出,茗竹建贤飞卿三人又岂能不担心,只是宽慰莲嫣。出得临清宫后那女子在宫门口踱来踱去,一见诸人立刻走来道:“他还有救吗?”
莲嫣本就一片心乱,加之方才宫内明英王所言自己虽懵懂不明,但毕竟并非不通世故,隐隐觉得这女子必与二哥有何等牵系,加上视其粗鄙不知礼,甚为不喜。“你是谁?为何与二哥一起回京?”
那女子一愕,直若透明般的眼瞳略转,然后憨笑道:“妈妈没有告诉过我我是谁的,只叫我离儿,离开的离,不是梨子的梨,离儿你要记得。他被那长手的花妖精蛰了,妈妈说过被蛰的人多半活不了,离儿没办法呀,只好送他回家。离儿,我乃净国王子,你只需将我送到净国任一馆驿即可。但我又不知道净国在哪里。离儿,我居云鸿都城内。他昏迷前告诉我他住的地方,我又不知道云鸿是什么地方,一路问着走过来,居然走了半个月。妈妈都没人陪了,不要怪离儿才好。离儿回去就陪着妈妈,不离开妈妈的土房子了。”
这女子说话极无章法,又间或穿插他人对其所言,主宾不分,听来甚为费劲,但大略已明。念一弱女子千里相送,殊为不易,莲嫣毕竟天真心善,虽直觉有些不喜,终究还是握了这离儿的双手,悲悲切切向其道谢。两人一路相叙,离儿所言每令莲嫣一知半解,浑无头绪,又心中同忧一人,当下竟似莫逆。莲嫣直将离儿引回亲王府,那离儿也不忌生分,便与莲嫣同进出。浴后换上莲嫣平时未穿的新衣,竟也一般合身,显出天生明光秀气,面容姣好也殊不下莲嫣,直若姐妹一般。
月余之前,思成奉旨西行。一路经云、楚至青州,由任丘上船由水路去往莽川澜县。这一路所经州府,皆知二王子将来接掌神器之机甚高,敢不曲意逢迎,小心伺候。思成有心作为,虽父王未赋令御察,一路而来,随手体察纠正政弊,令清者敬笃,浊者戒惧,暗中早将思成视为将来国主。江流浩荡,千山过眼,思成每立于舟头,负手长看乾坤清朗,又岂能不少年风发,雄怀荡志。
那一日舟行数百里,还有一日便能抵沧江上游。只见两岸群山连绵,又每夔门对立,将江流引入弯曲九转,直若道道屏风相隔。近江断崖形状万千,有金犀望月,有玉笔直立,不乏望夫百回,更有石僧老道,如绢画长帛,变化无方。转过一道高三四十丈的穹顶之后,江势变缓,三面群峰围绕成一平潭,西去隘口偏有一数百丈孤峰峭立,如巨蟒冲天。此峰通身褐紫,峰顶常为烟雾缭绕,不见蟒首。闻当地人称此峰为“玉女柱”,陡峭难攀,又时见飞影仙踪,竟无比神秘。毕竟少年心性,加之前两日飞鸽传信,知澜县已开始整治土石,以备开渠,今日天色已晚,不妨就在这玉女柱前供来往客舟休息的平江驿停下,休整一日再抵狼回方好,明日也好一探其幽。峰前平滩不甚宽广,思成只带了裴原及几名副尉登驿,其余军士令铁索连舟,俱在船上休息,思成好言宽慰,因一路体恤下情,故无人有怨言。
一宿无话,翌日清晨,几人轻装登峰。这玉女柱看似峭细极陡,然穿行山道中,怪石嶙峋,云松遍蔓,明灭相生,目及景生。从峰背一处青石百阶的“青云梯”上行后,山腹陡中分为隙,一条仄道从拱门一般的缺口穿过,天光难现,竟如甬道一般。这不同寻常的一线天的仄道本就暗极,偏时有小块山石碎落,敲打有声,如水滴寒潭,静幽中更添险趣。几人慎行片刻,黑暗中忽现几朵晶花,相逐掠过几人头顶而去,看来如缓飞之蝶,只不明何以发光。随这几道微光前行,终于透出一幅亮光,显见是穿过了甬道。然走出仄道,面前却一片雾气迷蒙,不辨山影,夹道陡落,若非谨慎便要步入悬崖。往上便没有开凿好的石道了,沿石壁只有仅可容足的一些孔穴可踩,只得手足并用逶迤攀爬。险处横石当空,脚底云起,进既困难,退亦难为,只得咬牙贴紧朱紫色的山崖努力往上攀去。方才那几羽彩蝶也偏偏在身边围绕,双翅纤薄透光。
等到攀过一处弧形断崖,地势略平,却见云雾蒸腾处一石梁如桥架于两脊之间,下临百丈空陷,断尖攒聚如笋,竟似洪荒巨龙睁开百里怒睛一般。走上天桥,却觉脚下微微颤动,那山间云雾如江涛猛浪撼动石梁,越至中间,抖动越甚。不一时,云雾聚合涌动,一片白茫茫之中却又悄现紫氲,一闪一闪,直若云中暗藏蛟龙,双眼放光一般。天桥近似左右摆摇,震落无数碎石直堕这白云紫雾中,方悟前所穿行的一线天甬道正在这天桥底下。几人不由心生恐惧,无不加快步伐走过天桥,未料对岸桥根处竟还有七八尺宽的缝隙,仅底层数分相连。若非思成应变及时,想不摔入那缝隙亦不可。不及停步,脚跟在断缝处借力一撑,便跃起在空中。猛听得背后风起云涌,一阵如山岚爆发般的巨响,除裴原跟着跃过外,其余几人竟然被雾气吞噬,不见人影。而这云雾也陡然蔓延起来,将整个天桥之上遮没,云气之中奔腾声响,竟如万丈飞瀑,将眼前完全隔了开来。然身处之地,与方才在天桥另一端所见全然不似,非陡峭山崖,反是一坡谷深陷,如在半月形的凹槽内。两壁斜生着无数枯枝,如百指缠绕,低洼间偏乱花迷眼,杂草丛生,又有数十孔穴,冉冉升起诸色烟霭,七色杂陈,如玛瑙流动,又如颜料泼散,绚烂已极,妖气横生。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方才那天桥有如一道尘门,自己被引入魔境之中。如今身陷异地,回望再无归路,两人只有擎剑慢慢前行。那炫彩迷离的气雾看来极似温泉烟气,但触之却无热温,只是有些粘滞。走得几步后更觉难行,一看之下,不由大惊,那彩色气雾居然幻化成颀长的手臂,拉着两人要将他们缚住一般。思成挥剑斩去,那些幻手立即散成一团白雾,如此方摆脱束缚。以此法行过十数个孔穴后,那些幻彩烟雾突然全消,如瞬间遁入。突然的平静反叫两人更为心惊,反而不敢前行,只是执剑原地静立以待。须臾过后,孔穴未有动静,突闻两旁嘈杂声响,只见坡谷两壁那些枯枝朽株一阵扭曲张舞,竟如一个个手掌般伸长了向他们抓来。两人挥剑急劈,裴原被一只枯枝生成的巨手攫去,思成仍自支撑,在无数巨手中穿行劈斩,不知有多少指爪被他削落。精疲力竭之时,那些枯爪终于缩去,但竟连片刻都不教思成休息,地上那孔穴之中同时一阵浊流涌动般巨响,喷出无数鲜红汁液,匹练一般射得三四丈远。红流之中又挟有一颗圆囊,随风滴洒化开,落下三尺高的小人,面生如蝎子般的螯牙,浑身火红且生绒毛,腹上长着六个细如柴梗的手臂,下半身却如蛇尾,怕不有三四百数尽向思成围来。
思成几时见过这等妖物,骇然思之:吾命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