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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暴风一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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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暴风一族
那些怪物潮涌一般向思成围拢,在思成眼中,恍若熔岩翻滚,直要将己吞没。待行进至一人远距离时,群恶俱伏低身躯,螯牙翕张如镰,俱要作势向思成扑来。思成暗叹一声:罢了,掷下佩剑,瞑目以待。
“你这坏人,不要来吵醒妈妈!”忽听得一声叱喝如从云间响过,紧接着半空响过一阵霹雳之声,金光耀眼,好似在头顶炸响万千串鞭炮一般。紧接着身旁一阵五花缭乱,所有怪物枯枝孔穴乱花俱在波纹中静止且扭曲了起来。思成直觉一阵眩晕,如被一个大漩涡吸入一般,整方空间旋转过一圈后倏然所有异象皆被虚空吸走。睁眼看时,云雾蓊菘,峰尖瞰日,分明是在这玉女柱顶峰之上,却哪里来坡谷魔境?
只见一方圆石上蹲坐着一个少女,兽袄登靴,针脚粗鄙,显见是自己随意所裁。一头虬曲如松蔓的碎辫倒也罢了,只是短如攒星般的双眉下,眼瞳却似透明一般,正自气呼呼的望定天桥的方向,手中一条老藤扎就的长鞭,辫首隐见血迹。再往那里看时,仓皇逃去不是裴原,更待何人?思成实在难明己身处境,便拱手欲待问这蛮荒少女,却未料到,这少女却抖一抖手中长鞭,跳下来先喝问他道:“你和那个坏人是一道的吗?也来打扰我妈妈?”手中长鞭在地上如蛇吐信,显见一言不合便要击来。
思成道:“那位裴将军正是在下同伴,我等来此只为游历观景,并无心惊搅令堂,老夫人,老夫人切勿怪罪。”思成四处打量,却未发现有第二人。
“不是坏人,为何用妖术来吓人?”那少女将手一挥,藤鞭从地上卷起一物,又甩在思成掌中。思成看时却是一块木牌,正反两面绘满了花草一般的奇形文字,又有一赤身巨魔手足抱定牌面,一双獠牙咬住整个文字框,恰如阎魔。思成虽不识此物,料定必是与巫术有关。
“是了,你不是坏人。不然坏人不会用妖术来吓你,你更不会傻子一样站着不动。”少女突然放下藤鞭,拍了拍手跳下山石,然后又走至崖边,却对着一个仅半人高的石户轻声细语。“妈妈不要怕,离儿已经把坏人赶走了,妈妈继续睡吧。”
以这名为“离儿”的少女所言思之,定然是裴原以巫牌将自己所困,再细想到玉女柱之前也正是裴原极赞这独峰秀出,挑动自己游兴,竟为设下圈套有意赚自己来此,却不知这中郎裴将军生平战功无限,一直忠心耿耿,却为何对己有所图。
“离儿你万不可放过妖人,令他再害他人。离儿知道,可离儿去追他,谁来陪妈妈?离儿莫虑为母,于今世间,无人再可以伤害到我了。好,那离儿就追去,妈妈安心睡吧。”
这少女自言自语,如似两人对话一般。思成正要继续向她询问,却未料她捡起长鞭,一手拦腰抱定思成,竟带着他直直往崖下跃去。思成如何能想到这少女有如此大力,口甫张之际,人便已随着她到了空中,冷风贯口,云气蔽目,人若离弦之箭直往下坠去,欲待惊呼亦发不出声。下坠未几忽觉身躯一震,又荡了起来。却是那离儿在空中挥动长鞭,随意卷住岩松崖石,阻住下坠之势,两人在空中荡起,足底万秀凌波,即如此落一阵荡一阵,逐步往峰底而去。思成哪里经过如此奇境,恐惧之心慢慢散去,睁眼看着青峰忽远忽近,大江如匹练在身周忽起忽落,欲有羽化登仙之感,列子御风之思,直欲长此逍遥,遁出世间不复尘想。
两人一直落下到峰底山道口方才停下,那裴原又岂能如此之快下山,离儿便以长鞭卷住山道边一株百年银杏,将两人带到那比腿还粗的枝干上并排坐下,只是睁大了琉璃般透明的眼望定山道口。这离儿僻居绝峰幽境,本难免邋遢,但近身在侧,却只闻得一阵淡淡的香气,似捣碎百花碾成药丸后的清香,不知从何而来。且她全然不知男女有别,只并肩与思成同坐,双脚摆荡,嘴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再看眼瞳透如白玉,碎花辫下玉颈凝白如膏脂,不由得思成心中一荡,只得急急收束心神。
“在下思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思成终未忍住。
“离儿就是离儿,离儿不是姑娘。”
“方才多谢离儿姑娘……”
“跟你说离儿就是离儿,离儿不是姑娘啦!”
思成见离儿佯怒,却又完全不晓尘机,一派拙巧。甚是可爱。“却不知令堂……”
“妈妈就是妈妈啦。”离儿又将他话打断。“妈妈睡在那件石屋里,每天都要和离儿说话的。说完话妈妈又要睡了,不让别人打扰的。如果不是见到坏人,离儿才不下山呢。妈妈说过外面有很多坏人,有很多骗子。离儿,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坏人的话。什么明年中秋,我定来此间接你啦,都是骗人的。三年中秋,五年中秋,一直到离儿你十五六岁了,一直到山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还是没有来。来的时候只影扁舟,去的时候冠盖如云。如今他只在红尘富贵,又哪里想到这孤峰绝顶,还有一个小小离儿一天一天长高呢。离儿,妈妈走后你千万不要再学妈妈,不要再相信这种骗子的话了。就陪着妈妈,白云青天,落日星辰,一辈子只有我们两个长相厮守,不是很好嘛?”
思成听离儿自言自语,虽只听懂三分,但离儿颠倒话语中那逝去妇人的悱恻缠绵,却亦不禁令自己听之神伤。思成见这方外拙石一般的女子晃着双脚,眉宇间并无任何忧伤,只是对母亲的眷恋,心下不由暗思:有朝一日,若叫我见到这负心汉,定叫他一见离儿。
“坏人!不要走!”离儿突然喝了一声,跃下树去,一挥长鞭已向山道上来人冲去。那人单目已眇,脸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不是裴原更有何人?裴原见是这少女,在山巅早已吃过苦头,此时岂不更如临大敌,便持剑与离儿相斗。那长鞭矫若游龙,比之人臂更灵活且变化无方,在裴原眼里,身周直若有数十蛇头从四面八方噬来,遇隙即入,纵有一身裴家剑法,三十二路连环杀招往日当者披靡,又怎能敌得过这鬼魅般的藤鞭。裴原被逼得剑招使尽,身上衣衫多了几道裂口,一咬牙将要使出裴家剑法只求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摘魂追星”,纵身跃起只往藤鞭中央穿去,丝毫不计身上被击十数下。离儿鞭法虽然神妙,但生平很少与人交手,鞭身一连串九个连环全部打在裴原背上,裴原闷哼声中却未止住来势,剑光如一线长虹,直将刺入离儿胸膛。
幸得跟着跃下的思成一见裴原起势,便知是往日见识过的裴家杀招,无暇多思纵身跃去,将离儿撞到一边,裴原之剑刺入思成左膀,去势未尽,思成带着左臂滴下的血滴,连连后挫十余步,方与裴原双双摔倒。离儿惊魂稍定,岂能容裴原逃离,藤鞭早如一条激射向猎物的毒蛇,缠上了他的脖子,瞬间便已叫他呼吸困难了起来。
“离儿姑……离儿且饶他一命,我还有话问他。”思成见裴原即将窒息,忙叫离儿稍待。
“这般坏人,还留他作甚。”离儿手一抖,鞭子离开裴原脖子,却仍在左近地上抖动,以防裴原再有举动。
“裴将军,你为何要暗算我。又哪里来的这般巫毒邪具?”思成捂着左臂伤口喘息道。
裴原见难以逃脱,叹一声却在地上坐下。“二王子殿下。我与殿下无怨无仇,岂敢相害。于今云鸿即将生变,我也只是用这‘天蝎紫阕’欲困住殿下,好令殿下不得前往澜县,如此便不知澜县报急实为假,如今已属他国之地矣。裴原岂不知叛国之举千秋不容,然当今圣上刚愎自用,为平四野,屠城毁村,暴戾无方,与邻邦结怨非浅,只暂时未发而已。恩公所命,裴某敢不听从。只求恩公事成后,裴某自裁以谢叛国之罪就是了。”
思成皱眉道:“照你之意,是有人欲图我父王吗?你那恩公又是何人?”
裴原伏在地上,痛然道:“殿下如欲诛裴某,裴某愿立刻受死。恩公数次救裴某,一命不足以报,岂敢透露恩公名讳。”
思成苦思这裴将军往常战功出入,突然想起一人,裴将军正是久在其帐下,往年南征北讨俱随此人,多少次裴原战场不听帅令,自断其谋,按军令当斩,也是此人惜其有将才而力保之。若此人对父王有图,岂能防之。这一来又想起奉旨西行,赴西疆督造又非出征,何以需派遣骁骑营。思成本就有疑惑,只想不到其中原由,如今思之,此人力倡骁骑营随行,一则可令裴原密谋自己,二则骁骑营一去,京城防卫立即削弱过半,如此一来,父王岂不危在旦夕?
想到此处,思成不由汗涔涔而下,便欲向驿前摊头奔去,可令骁骑营急刻班师回京。未料只听得裴原和离儿同声惊呼,似是见到无比骇异的情形。
却见江中军舟散开,江浪扑天奔涌,如在海面般令群舟摇曳起伏。江心汩汩冒起大小数十道漩涡,又自漩涡中升起数十道旋风,瞬间从几尺升为几十丈高,几可与“玉女柱”争锋。那满眼旋风彼此激荡,彼此旋转穿行,激得江水飞沫蔽日,巨浪滔天。又闻呼啸之声,旋风之中随着白光闪耀竟然现出一个个龙头来,通体苍白,烟游雾绕,竖起几十丈的身子,在江中巡游,将骁骑营群舟一一掀翻。群山回荡,云层撼动,整个平峡之间皆是这苍白巨龙的吼声,恶浪翻滚如黑色绸缎,天空也一片昏黑。那些巨龙肆虐掀翻群舟之后,又陆续从江中飞出,现出百十丈无爪长身,在空中乱飞,偶尔相缠嘶叫,空中有如蛇盆一般。
三人骇得骨松筋软,动不得一步。却偏有数条巨龙在空中转过几亩大的龙首,随着一团雷光乱绽,直向三人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