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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从不知 ...

  •   三月初九,转眼已过上巳节。
      想数日前(初三),骊水之滨,临渊饮宴,郊林游春。云鸿都城,无数少年佳人,相逐为戏,流觞曲水,传杯歌会,春啼遍隅。耶曼舒华从未在中原过过上巳节,起初仍是拘谨不敢放怀,后在茗竹带动下,竟也逐渐放开。那一日,黄云倦留,骊水青黛无边,百花群主在霞影晚霁中披发起舞。火摩之舞自与中原不同,十数“幻花百影”啜唇为啸,间或以竹叶抿于唇间,发出那凄清的乐律,耶曼舒华一蓬长发如矫行之青龙,又似狂草之行笔,以白水青浪为墨,以万羽霞紫为斗方,极书画意,观者无不忘情。此后多年,建贤仍不忘耶曼舒华最后在水边如丹凤临泉悄立收止,墨蓝天际,似琉璃滚动、雪层浪堆一般的霞光照在她身上,只余一微微喘息的轮廓,十里水滨,凝眸而痴,又岂止他一人而已。
      上巳余韵犹在,又到了飞卿生辰。自辰时一刻起,着华服祭告先祖,听传先哲遗训,诗书弓马一载一阅,华睿宫向母后问询恩谢,受百官礼,直到午时二刻宴谢君父臣长,直至未时方可与三哥四哥并莲嫣舒华于清赏园私宴欢谈。
      几人皆有带贺礼。建贤乃是一方九离名砚,外围以碧玉,砚山雕刻山水,或峭壁凌云,或雾松幽泉,有文士探微,亦有牧童短笛,十分精细。耶曼舒华带来一条火摩侉袄,全身毛色雪白无一毫杂质也未为奇,奇的是肩侧挂落一火狐头,通红胜火,尖嘴微张,而那双目竟微微灵动,宛若生前。莲嫣带的是草编的一只蜻蜓,五色溢彩,甚是好看,且针脚繁密,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莲妹必定花了很多功夫吧?”茗竹把玩这蜻蜓道。
      “嗯嗯,上个月就开始编了,昨天熬到快五更时方编好,差点赶不上今天呢。”莲嫣吐了吐舌头。
      “失敬失敬,莲妹苦心,五弟当深刻铭记。这蜻蜓何其精致也,连点水姿态俱足。不想莲妹也这般手巧法。”
      “咦?点水是什么?”莲嫣夺来看时,却发现蜻蜓腹部有两处着色时未上好,有两点划开的痕迹,不由得扁扁嘴。“想来是瞌睡分神了。我还是重做一个罢。”
      莲嫣正要将草蜻蜓撕开,飞卿忙夺过笑道:“莲姊姊不必听三哥的,我一见这蜻蜓便不胜欢喜,当悬挂书案,随时把玩。”
      “恩,就是三弟讨厌。”莲嫣白了茗竹一眼,故意把“三弟”两字拖长,又发现茗竹双手空空,拍手笑道:“我想你这般促狭是为何,原来你两手空空,嘴上稀松。你弟弟生辰,也好意思。”
      茗竹笑道:“我岂像你,有那么多闲功夫。五弟生辰,贺礼累牍满屋,也未见得都用得上。我有意准备了一个特殊的礼物,热闹有趣,又不落窠臼,岂不是好?”
      只见得几名内侍抱了一排竹筒放在地上。那竹筒高三尺左右,粗有两寸,竹青尚未完全刮去,一列十方,整整齐齐的插在地上。
      莲嫣笑道:“不过是些爆竹,节日里还没看够呀,有什么稀罕。”
      茗竹笑道:“你自然不懂。我这爆竹是有名堂的,谅你也从未见过。”
      莲嫣吐舌道:“乌嘟嘟,吹法螺。你呀,就会吹牛皮。”
      茗竹笑笑,不再答话。只见他于地上随意拈起一枚落叶,晃得两晃竟已焚烧,在他两指间毕剥有声,少顷如一只火红蝴蝶般朝那竹筒飞去,地上引线已被点着,十道红线依次往竹筒飞速移去,炸裂声中,十幅烟花照先后顺序在空中遍放。这烟花与往常不同,并非仅是些红球绿玉或金银流星,空中万千火花闪过,竟如一幅画卷般绘出一些人影姿态来。第一幅乃一少年踽踽独行,身后火光遍天。第二幅两道身影举剑相峙,在瀑布长川飞来纵去。第三幅一人长发披散,在水面漫舞,点开道道涟漪,与耶曼舒华数日前在骊水之滨所舞相似,但看身形却似个男子。第四幅万星陨落,又像百鸟投林般飞起,高低错落,星光璀璨,但仔细看来,点点星光之中却各有一人影,罩在星光中飞翔。第五幅两个身躯相依相偎,又似非常痛苦般在辗转翻滚,莲嫣舒华等虽不明其意,却不由感到双颊微温,急忙转向第六幅。却是广漠深寒,一人独立,见前方有一道身影晃过,欲待追去,却又无端消失,转而在身后出现,转身再追,又在其将触及时反复消失遁于身后,众人看得大为不解。第七幅数十天女缓缓落下,长袖飘带,步步生莲。第八幅飞蝗如雨,万马穿流,直将听到震天喊杀声一般。第九幅高楼通天,无数方形黑影急速穿行,又光点遍处,他们全然看不出这是何时何地。第十幅又与第一幅相近,火光潋滟,独行少年此时却朝着朱霞满阙,慢慢走入火中,与火相融。随后这十幅烟花便缓缓褪色,暗了下来,直至在空中淡灭,只余最后一幅烟花中尚余一个红色光点,在空中浮动,久久不肯散去。
      建贤皱眉道:“三哥你这烟花弄得煞是好看,只不明其意,又与今日不符。”
      莲嫣闻建贤言,立即接声道:“是啊是啊,毫无章法,颠倒莫名。就跟三——弟——一样。”
      莲嫣与茗竹自是吵闹不休,而飞卿却看着空中,恍若神游,竟久久未从刚才那幻境中走出。
      “快看那雏儿,甚是有趣。”耶曼舒华指向那红点道。抬头看时,却有一只幼雀飞来,在那红点周围绕转,又用嘴夹住了那红光,竟像是含着一枚珠子般往南边飞去。
      “呀,是小玉。你要到哪里去!”莲嫣呼喊一声,急匆匆地追着那雀儿跑去。那幼雀也似顽皮,飞过一阵便停于枝头,只等莲嫣追近,再展翅飞起,直将莲嫣要引出清赏园。几人放心不下,只得也随着莲嫣跑出。出清赏园后,小玉越飞越快,几人上马疾驰方能跟上,一路引向城南郊外而去。

      数人追这幼雀将有半个多时辰,直到拐入山道边一凸出的平地,小玉方才停于一段枯枝朽木上不动,莲嫣下马急伸手所就,那小玉便跳到莲嫣指上,直睁着漆亮的眼珠,啾啾鸣个不停。
      “小玉你好生淘气,将我们引到这……”莲嫣环顾四周,不由惊讶道。“引到这芙蓉漥来。乖,我们回家吧。你也要给五弟贺喜吗,那就回园中唱歌才是。”小玉又从指上跳入莲嫣袖中,莲嫣轻轻拍拍衣袖,便笑吟吟的欲走回马边。
      “莲嫣小心!”
      建贤喊声中,莲嫣直觉得脑后一阵冷风袭来,尚未反应过来,已被茗竹扑倒在地。一道硕大的黄影从身后跃过,幸得茗竹及时扑倒,才未被袭中。定神看时,却是一只身长两丈有余的大虎,落于面前,虎尾怕有四五尺长,蹄若花盆,双目精光四射,在面前转过身,直盯着莲嫣茗竹两人。
      “呀,不好了。去年杀死了它的宝宝,它要来吃掉我了。”莲嫣惊叫道。
      几人匆忙出城,又因今日是飞卿生辰,也未带兵刃。看到如此庞然大物对着两人虎视眈眈,不由都惴惴不安。那大虎慢慢朝两人走去,虎口时张,露出白光耀眼的锐齿。耶曼舒华与建贤对视一眼,悄悄走到大虎身后,手无寸铁,只好捡起地面一段烧焦的木条,准备伺机而动。那浑身金黄的大虎朝莲嫣茗竹逼近几步后,似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突然停住,咆哮间再度转身高高跃起。建贤二人举木条直刺,在大虎腹部擦过,它的目标却并非他们,直跃向一边的飞卿,扑倒了飞卿骑的马,一口咬住飞卿后领,竟衔着他从一侧跳下。几人正要追去,却突然地震山摇,整个平坡地面都裂了开来,尚未等几人反应过来,地层便已陷落,几人直直坠下。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看来地平的地势竟下临悬崖,就如同平台一般架于山峭之间。平台之下竟有一株千年巨木,树干有十来丈宽,只是枝干早已枯死,那平台原先竟牢牢架于其上,直至崩塌方才现出其下无比深邃的渊谷。茗竹与莲嫣幸得所立位置正在巨树干心,摔上树干后顺树干斜面滑下,及时抓住一个枝节,阻住了下滑之势。而建贤与耶曼舒华却一路滚落从边缘直落千尺,顷刻便已不闻声息。茗竹与莲嫣对望,眼中尽是恐慌,莲嫣更是将要哭出,只有那幼雀小玉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朝两人鸣叫不休。

      飞卿被虎所挟,一路眼花缭乱,忽上忽下,竟不知大虎要把他带向哪里。绕过一片荆棘,又转过几个断崖之后,飞卿感到已至实地。却见一天然形成的石室依托山崖而生。高处不过一丈有余,宽亦不过五丈将近,半明半暗,内部愈窄,形若一半开的蚌壳。那金黄大虎将飞卿甩下,在他身周慢慢踱步,巨口发出时断时续的声息。飞卿哪里见过这等猛兽,心下害怕,便往那石室深处逃去,大虎在身后紧跟。洞壁相接处,有一个圆穴,其中深不见底,只一人可入。飞卿感觉那大虎双爪在身后乱舞,只当要抓他,也不暇思考,急往哪孔穴中钻入,拼命往深处爬入。那洞穴越深越浅,到得大虎咆哮声渐轻,飞卿在洞中已不可转圜。听得大虎叫声窒闷,心知其无法追进,已有相当距离,稍稍定心。来路既已不敢回,只得拼命往深处爬去。到最狭处几不得动弹,上下洞壁压得飞卿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但此时眼前却又觉有些许光亮,心想另一处必有出口,便咬牙忍痛继续用力前攀。不曾想爬过那最窄的一道缝后,洞穴骤然变宽,且陡了起来,飞卿毫无戒备便已滑了下去。黑暗中不知道额头手肘擦伤几处,又重重地落到地面,竟自晕了过去。
      许久之后,他悠悠醒转,却见自己躺在一个溶洞内,四周石笋纷立,滴水有声,头顶两三丈高处一隙如眼,心知正是从那孔道中摔下。奇的是虽处地底神穴中,却光亮如野,细一看是,那些钟乳石柱中竟有能发光的,通体透明,如有水纹在其中流动,散出蓝白光华,将整个洞穴照得辉煌瑰丽无比。飞卿见滴水小潭边方石静立,如天然造就的琴台一般,地面雾气隐隐,却毫不寒冷,直疑仙人隐居之所。
      他背脊疼痛仍未全消,挣扎着站起,正要在洞中走动,寻找出路时,却见得那厢一道石柱身中光影流转,一个硕大的影子慢慢踱来。他分明看得是一个巨兽身影往这边而来,正暗惊“吾命休矣”,眼前一花,却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猛虎悄然立于面前。此虎比方才攫他来此的金黄大虎身形略小,双足前举,微微趴下,毫不作兽王威猛状,竟驯善异常。又见如雪花般身纹之上,坐定一女子,约有十八九岁,上身不着一缕,金色长发瀑布也似垂于胸前,尽掩双峰,又直直拖曳到地上,几比那白虎身躯更长,下身着一似丝非丝的长裙,只露出一双纤足,如洞中石柱一般,洁白几欲透明。眉间殷红一点,蜂鼻蔻唇,双目流转生波,浑不似人间所有。
      那女子口未开,却有柔声传入飞卿耳中。“你可是那正学幻术的王子?却未想到这般年幼。”
      飞卿欲待摇头,只是这境象实在太奇。又加之他虽年幼,亦被那仙凡不辨的女子引得凝眸忘神,不知该如何回答。
      “爹爹灵烟传信于我,令我将‘山河一梦图’付与你。我看你年幼,有心不忍。但天命前定,你既来我这‘幽潭忘府’,想来他年坎坷,必有不平凡的际遇,也未可知。你且随我来。”
      那女子朝飞卿招手,飞卿神昏,只觉这女子虽不测之神秘,却无形中起了极尽信赖的感觉,便走去。那女子将飞卿拉上,坐在身前。白虎待飞卿坐稳,便立起身来,转过洞中石潭,缓缓走至另一间石室。此处虽左右不过两丈余见方,却比刚才石室更为温暖。石壁间水晶般光亮上下飘动,就好像有壁虎虫豸在壁上行走。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床边上淡烟缕缕,将整个石室熏染得馨香无比。女子令飞卿从虎背上立下,其站立之际,那只白虎化作一片绿光,倏忽隐去。那女子拖着曳地长发,缓缓走到一圆石前,向着飞卿背身坐下,却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枝冰晶般的玉笔,递于飞卿。
      “你且于我背上书一‘梦’字。”
      飞卿见那女子袒露玉背,玲珑剔透,霜雪不足以相形,好生羞怯。但那女子声音虽轻,却又让他无从拂逆,只好颤抖着举起玉笔在那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梦”字。字既写成,那笔画间如同墨化水中一般在她背上划开,流动缓释,过后却现出一幅幻化的丹青长卷,河山万重,生灵百类,如上元节灯影一样缓缓滚动,不知多久方才彩光闪耀,自女子背上消失。而飞卿手中之笔却不知何时已变为卷轴在握。
      “既得此图,你这一世,命运常不同凡人,甘苦自知。离合有意,聚散天定。你只仅记一切不出这‘梦’字,便可逢凶化吉。等你完成这图上的‘九星命痕’,完了这段公案,他年还有相见之时。你且去吧。”
      飞卿握着这幅卷轴,愕然立于原地,全然听不明白那女子所言。又不知如何离开这幻奇境地,忽闻那女子奇道:“怎万年冰潭中还有他人。此二人你可识得否?”
      飞卿凝目看时,却见洞壁上镜子般现出一道光影,其中却正是耶曼舒华与建贤。两人似无比寒冷般搂在一起,耶曼舒华咬牙轻颤,建贤上身衣物已解下披在她身上。建贤脸色煞白,发际眉间竟似凝成冰渣少许,直将要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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