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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守住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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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恩殿百官肃立,龙脑瑞香芳沁满殿,等明英王批阅朝章,思成茗竹二位王子于御座边悄立,未等天子开示,皆不敢出声。满殿文武屏息以待,便是金兽中香灰掉落亦能清晰入耳般。
明英王阅毕西省甘州一章奏折,略一蹙眉,沉思少顷,朗声道:“众位爱卿,甘州澜县来报。因连日大雨,莽山山洪下泄,将澜县城墙冲塌。澜县数千百姓罹难者十之一二,现迁往狼回山石风寨暂避。如今山洪虽退,澜县城外仍泥流阻隔,当地欲重修城墙,无奈县库赈民已空,无力承担。众爱卿有何高见?”
照朝庭旧例,早朝原不许皇室无职序宗亲参与,今见明英王特意叫两位皇儿侧侍,又特地举出这无关紧要的边陲奏章商议,分明是借此试二位王子政才。百官心知肚明,便故意说些平庸对策,好让两位王子有表现的余地。有说拨国库赈民重修城墙的,亦有说让澜县百姓移籍石风寨,只在澜县当地设一游营以充边防,明英王听后俱是微笑摇头。
茗竹见百官俱沉思,无善策以对,便调息提胆,朝明英王叩首:“父王。孩儿有一策,不知是否该讲。”
明英王假意叱道:“朝庭重地,岂容你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叫你等随我登朝,无非是让你二人见识一番罢了。不知天高地厚。”
茗竹讪讪欲退下,左亲王却笑道:“陛下。百官早朝,也无非是为社稷百姓,官序有别,然则此心同一。王子殿下有此思考,当嘉其爱民之心方可。求陛下容殿下对来。”
百官纷纷随左亲王表态,明英王方才拈须笑道:“既如此,你且说来一听。若不好,与我快快回宫读书为要。”
茗竹定定神,朗声道:“今四海宴平,干戈止息,我与邻国六载交好,近期无战事可虑。那澜县接壤禅连古国,非其边防要道。莽山险峻,二十一岭唯栈道可通,如若于莽山用兵,我可从沧江调肃、青二州借水师急至。然禅连通栈道、越廿岭,自其边关合子营调兵前来,至少半月方至。且栈道狭窄,即禅连国有心借此险道进军,多不过五万之数,对我边陲不至形成威胁。孩儿想那澜县既已为平地,再起城墙劳民伤财,不妨将原地整饬,辟为商集,供两国百姓交易皮毛蚕茶,自由往来。澜县左近两国国民本就相通,如借这商集之地,一则可加深当地两国民间友谊,二则容禅连牧民在此绵延生息,即日后如有战事,禅连国顾虑子民牵连,亦不复从栈道进军矣。”
话音方落,朝上已是一片击节赞赏之声。有工部尚书笑道:“上善若水,不治而治。三王子殿下此策既减工事所费,又养民生息,且可教化西邻蛮民,以我上国仁政感之。不动干戈而折敌心,何其远瞩之策也。”
明英王哈哈笑道:“大人谬赞。此子顽劣,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实务利害,信口胡言,自以有才,每放诞自矜,各位不可当真。思成何不发一言?且也道来。”
思成恭立道:“想那澜县虽有莽山峻岭可倚为天然屏障,然百里栈道虽行军困难,却也不易察觉。如今我净国与四邻交好,焉知他年不复嫌隙?且莽山南麓,亦有蛮族血奴。往年曾扰澜县,害了数十县民。其生长深山,往来迅捷,如鬼魅一般。虽经熙元四年一役,尽灭血奴青壮九成,其遁入丛岭,不敢轻出,亦不得不防。肃、青二州水路直通澜县,固便宜我水军之行,然则一旦落于敌手,禅连国亦可借水路直驱我中州腹地,正刃之双面矣。孩儿想今澜县城关已坏,再起确如三弟所言劳民伤财,且地势所限,城高不过三丈有余,防备不足为据。且城前泥流难清,更费工序。不妨借这天然形成的沟壑,开渠引流,竟将澜县之前挖出一道河道来,土石原地所取,筑一道水路屏障,从沧江改道之口,依山造闸。那禅连国不惯舟行,即从栈道冒险来犯,遇此河道便难进军,且上游可放闸泄流,纵有十万大军可顷刻坏之。另三弟所言亦有是处。可将澜县原址仍辟为市集,供两国边民交好。只余渡口设哨,往来牧民可稍作监督窥察之意。如此防鱼龙混杂,亦使机心之辈不得藏匿兵刃混入市集,当可防伺机作乱,边民岂不更放心耳。”
一语之毕,殿中更是赞叹连声,连得明英王也龙颜尽开。对茗竹道:“未雨绸缪,居宁思变,此人君之见识也。汝之策虽亦善,究有些幼童绮思,不知人心险恶善变。你平时但只嬉戏玩耍,歪才虽著,治政终不如你二哥敦实可信。既如此,思成你便走一遭,可携中郎裴将军与你同往,执我青龙之令,沿途调度,将此事做好。”
思成领令符退下,茗竹汗颜欲退,明英王终究还是赏了一部《五方治经》,嘉其思考敢言不提。
华瑞门外,众人为二王子思成送行,中郎虎贲将军裴原率三千骁骑营于城外道边静候。
“二,二殿下。”莲嫣在马前拉着马绳,俏生生的双目望定思成,脸上却已有些微红。“你此去可要当心那。我听说莽山那里的蛮族,眼睛有铜铃般大小,白天都放绿光,比猿猴还要善跑会攀,又喜食人脑,一不小心,睡梦中人就被它囫囵一口,把脑髓吸走,就像个吸干的椰子。二哥你好端端的人去了,可不要变成空心椰子回来呀。”
思成哈哈大笑。“莲妹放心。我行营入榻之际,把头包紧,管教蛮人吸不走就是。”
思成与众人一一揖手作别,便自与三千军士向西而去。莲嫣眺望去尘许久,意竟难舍。
百花群主耶曼舒华悄问道:“莲嫣群主,看似与二王子殿下,情何其深笃,令人羡之。”
建贤笑道:“群主有所不知,其中自有一番缘故。那莲嫣心思澄净,一尘不染,毫无机心,自小便与我们兄弟几个嬉闹。只二哥自读书以来,成熟稳重,与我几人不同。那莲嫣小时向不喜二哥,总背后学二哥肃穆状以博我等一笑。莲嫣与三哥时常闯祸,二哥为他们担待,常受父王责罚,而不令他二人知晓。三哥与莲嫣有时怄气,又是个不肯让步的,莲嫣无从旁泄,二哥这时便会引其开颜,莲嫣则更信赖二哥矣。去岁下元节,三哥淘气,偏要拉着莲嫣去芙蓉漥野放天灯。不想山中不知从哪里窜出几条幼虎,几要伤了两人。幸得二哥放心不下,早就带了几个内侍尾随而去。见莲嫣危急,二哥以身相佑,任那幼虎在自己背上撕咬。内侍朝那幼虎射箭,虽竟毙群虎,慌乱之际亦有一箭射中二哥小腿,且是毒箭,二哥卧床数月。因怕父王责罚旁人,竟称自己私自玩耍,被毒蛇咬伤,父王好生不喜。莲嫣感二哥舍命相救之德,早已将情愫暗寄,只是仍不自觉。故三哥常以此取笑而已。”
耶曼舒华点点头道:“有兄如此,更复何求。”
那莲嫣仍望着西行一道烟尘,许久未绝。却不意茗竹偷偷走到边上,叹道:“二哥行事样样仔细,怎么今日也有点乱了方寸。父王特赐的神兵营怎未带走?”说罢退到一边。
“神兵营?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莲嫣回过头来,迎面却见一物笔直跳跃,身上长毛尺许,眼大如海碗,血口圆睁,朝着自己步步逼来。莲嫣一声尖叫。“二哥快跑,吸脑子的怪物跟来了。”
等到跑开几步后,才发现却是十数个草人,如木偶般跳跃而来,心知又是茗竹玩的花样,但那草人相逼甚紧,仍是有些害怕,一边尖叫一边把茗竹从头骂到了脚。只见她跑到哪,那些草人就围到哪,害得莲嫣“茗猪!茗猪你个猪头,还不叫他们停下来”叫个不停。
“三王子殿下,莲嫣群主是真的害怕了,且饶了她吧。”耶曼舒华不禁为莲嫣求情道。
只见茗竹并手往那些草人频指,却不见停下,只有相逼更紧,少顷更有几个草人向着茗竹围去,竟侧过身来用那木手竹尖向两人刺去。两人趋避之际,衣袖也被划破,看来颇为危急。建贤方待策马冲前,只见耶曼舒华在马背上高高跃起,于空中一翻,手中早擎有雌雄双剑,一剑抛给了茗竹,一剑落地后便舞了起来。茗竹与耶曼舒华二人在十数草人围中,如风颭雪,如流星越野,在黄影丛中四处游走,剑身银光好似双笔行空,曲尽回折。两人双圈绕转,黄草纷飞如雪,渐次变得灯笼也似将三人围起,不辨形迹。最后只听双剑相扣轻吟,十数草人在剑光中从腰折断,喀喇连响,齐齐倒地,飞草分合,两人后背相倚,已将失控草人尽皆斩灭。耶曼舒华长发悄散,一绺青丝在腮边飘举,她轻抹发梢,却现出脸上微红斜云,又变为那娇滴滴柔弱异常的女儿情态来,令他人我见犹痴。
莲嫣惊魂稍定,向耶曼舒华道谢一声,仍然气茗竹作弄,又与其在草堆上相逐。耶曼舒华微笑走回,只是看着两人嬉戏。云影斜阳,照着她幽长眼睫,腮边发丝被染上一层橘色重影,建贤不由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