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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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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元二年九月一个夜晚。
一阵马蹄声踏碎了都城百姓的睡梦,从皇宫深处传来的喧哗,在城中点起处处火光。南城正阳门,一匹混黑的马在城门前止步,马上披着斗篷的人甩起长鞭,在城门上怦然击打了一下。
“什么人!难道不知王城亥时起便已宵禁,不得进出城门了吗?”
“奴才。仔细看清是谁。”
城吏借着火光,看了看马背上人。“呀!是太子殿下。下官不知,请勿怪罪。但王城宵禁是陛下所命,这,下官也不好违命。”
“哼。知道你也没有这个胆量,接着!”
一道银光直飞向城楼,钉然落在地上。城吏借火光一看,却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赤红的丹凤,却是代君之命的朱雀令。城吏心头一颤,忙令军士打开城门,仍待向来人打声招呼,却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正待重关城门,却闻得一片马蹄作响,火光通明中一队人马来到城下。
“来者何……”
“太子刚才可是从此门出行?”
听到这个声音,城楼上立刻跪了一大片。
“禀陛下,方才太子殿下携朱雀令,似有急事出城,臣不得不开。”
明英王铁青着脸,也未搭理他。“思成,你率龙尉彪骑营快马,迅速追上,我随后就到。”
一名十四岁少年诺了一声,带着三十几骑如烟般往城外疾驰,明英王随后才与余下人缓缓出城,城上众人许久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得分毫。
夜风下那匹黑马在官道上踏雪飞霜,斗篷翻举,这马背上人后背突起,竟似还背负着一个孩童一般。在一个岔路上,此人将缰绳一勒,黑马扬蹄长吠一声,拐入左边的小道,周遭越行越暗,竟然往山中跑去。
翻过一道山岭后,九曲十回的山道却现出了一个平台般的地势,一幢挂满灯笼的两层小楼立于道边,将山壁照得明亮辉煌了起来。
“大哥,稍待,容我说句话。”夜行客正要下马,背后却一阵蹄声紧跟而来,在山道弯入平地处停下。
他暗叹一声,下马立在鞍边。“二弟,你是来抓我的吗?”
思成却未下马,只在马上欠身。“大哥,你还是随我回宫为好。有何事不妨好好商量呢,再则,你为何要将五弟带走。让父王焉得不怒。”
黑马上一个五岁的孩童在夜风里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多少害怕的神色,只是感到有些寒冷。
太子摇摇头。“父王一生独断专行,我若不带上五弟,他不会饶我。”
“大哥,你究竟为了何事惹恼父王?竟要我带龙尉营来抓你,你该知道龙尉营擒回犯人皆是死罪。”
太子凄然笑道:“事到如今,我已不求自己能侥幸免死,只愿父王看在五弟面上,放走她才好。”
思成变色道:“如此说来,你是要将五弟作为人质了?”
“他以为挟持飞儿,我就可容他二人离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弯道处传来,三十几骑军士立即下马,跪地山呼。
太子也朝来人跪下一拜,声音干涩道:“父王。孩儿自度罪不该免,只望父王能免她一死。两国交战,却与妇孺何干!”
明英王冷眼看着太子,又不放心地看看马背上的五龄幼童。那孩子在马上想跳下地行礼,却偏偏马身过高,竟是不敢,仍是在马上微微颤抖着。
明英王叹道:“非我不饶你,你将这敌将之女带到这里,若无人所见也就罢了。偏偏你不小心让朝中重臣看见,你又不知检点,经常于都城和这芙蓉漥来回,朝中议论纷纷。你是我儿,更不得徇私。”
太子闭目泪流,只是拔出佩刀。
“畜生!你还想造反不成!”明英王单手一挥,身后二十几名禁卫便单膝跪地,斜举弓矢,火箭对准了那座小楼。
太子咬牙,正待将刀架在年幼的五弟颈上,却闻得那边一声笛声凄凉,催开月色无边。小楼危栏,轻纱薄袖,斯人独舞。笛声与舞步彼此相合,远处看来迷蒙重影,直若广寒仙子一般。那笛声怨慕无尽,就连得伊人俯仰微步,渐渐也看得众人如痴如醉,一些兵士举弓双臂也不住微颤。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明英王一声叱喝,兵士如梦初醒,纷纷放箭。空中无数朵红花斜掠而起,先后落在小楼上下,顷刻间便是一片火海。太子嘶声呼喊,小楼处已影迹模糊,那些用绳子穿起的纸灯被火箭烧断,竟如孔明灯一般袅袅升空,白影悠转,红花潋滟,小楼空中直若吹散团团蒲公英,拖曳着红光的影子,向天上升去。笛声断续,终难以为继,在火光毕剥中渐渐止息,小楼倒塌之际,却不知为何,偏偏有一道身影,在火光中随着那片片丛丛升空的纸灯,向空中逸去,又在朗朗明月下飘散无形。
“哼。果是妖孽。”
太子看着满眼火光,不知该呼喊还是恸哭,一扬刀欲冲来,但在龙尉纷纷戒备时又停下,长叹一声,将刀举往颈边。二王子思成早已盯视着他,见状立即发去一箭,正中太子手腕,那柄弯刀落地,似全身无力的太子软倒在地,被军士押回。
马背上,年幼的飞卿全然不懂得面前发生的事情,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红花吞没之际,空中那点点白光,似永不肯消灭,只是在月光如缕之下,圈圈层层的转动轻飏……
“三殿下果真聪明,这第一步眼看就会了。”
清赏园中春意无边,鸟鸣新柳,泉噪山石。茗竹正坐于斜云堆假山上的会观亭中,瞑目坐在那个水晶球前。只见一些嫩黄的芽叶在水晶球上方空中静立,又随着晶球反光回转,竟如同有人用丝线操控一般。引得一边建贤高声叫好,飞卿却只是目不转瞬看着这点点空中的飞絮,回转而不落下地来。
那昆仑奴一边看着茗竹闭目专心,一边在边上结了个手印,轻轻向茗竹道:“三殿下不妨令他们再飞得高些。”
茗竹锁眉更为专心,那些叶芽便又慢慢的升起,待有一人多高时,突然抖动,茗竹轻呼声中直将被风吹散。他睁眼看到那些嫩芽在空中一挣扎,将要往四处散去,却又像受了束缚般重新聚拢起来,依然在空中花蕊一般轻轻浮游。自以一定是昆仑奴相助,含笑略作示意,却未发现一边飞卿的双目从未离开这些柳絮。
这小小奇观仍在缓缓上升,待得将抵头顶藻井之时,却一声轻鸣,一个影子骤然窜进亭子。却是一只绿喙红羽的幼雀,不知从哪里来,飞到他们头顶去啄空中那些芽叶,那些芽叶失去控制,零乱地落了下来。
“这是哪里飞来捣乱的,倒也有趣。”四王子建贤挥袖朝那幼雀而去,那幼雀在空中极为敏捷的一避,却并未逃离,反而落在石台上,唧唧有声。
几人围观幼雀,见它在石台上跳动,并不畏生人,两点漆黑的眼珠转动,叫声清越,绿喙如玉,红羽齐整。却又见到水晶球上自己的反光,来回跳跃,对着晶体中自身反光鸣叫数声。
“三殿下还不趁机试试虚缚之术!”
昆仑奴叫声使幼雀一惊,便欲飞走。茗竹精神一振,双手相背,尾指相绕,拇指与中、无名三指握圆,只以食指往那边一指,幼雀便如受了束缚,飞高不得,上窜下跳,叫声急了几分。
“你们为何要欺负小玉!”几人正在哈哈大笑,从“斜云堆”另一侧石径却攀上一个少女,急急往这边赶来。只见她额前编了三道挂角,肩后拂颈乌发又黑又密,明眸皓齿,眉黛远山,穿一身牡丹纹锻拂雪袄裙,不笑却眉眼嫣然,似嗔却犹自含羞。
“我道是谁,原来是左亲王的女儿莲嫣啊。怎么见了我等还不行礼?”茗竹故作倨傲道。
“呸。既到清赏园玩,就该收起你那王子身份。有父亲在时,只好叫你们几声殿下,好稀罕吗?”
“莲嫣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三哥也是逗你玩的。你把这雀儿叫做‘小玉’,莫非是妹妹养的?”建贤微笑道。
茗竹朗声一笑,收了手势,那幼雀便飞入莲嫣怀中,唧唧细鸣,无尽可怜。
“你们那,整天弄这装神弄鬼的花样,又没什么用处。你看二殿下怎么不和你们掺在一起。”
“这又不是巫祷起咒,哪有什么装神弄鬼,只是学会了好哄父王开心。”茗竹侃侃说道。“咦,你不肯向我们行礼,为何又称二哥为‘殿下’?何其恭也。”
莲嫣面上一红,白了一眼。“谁让你们这般不正经。二哥现正在习练军阵,整日介经纶为重,却不像你们游手好闲,浪费时辰。”
这回引得建贤也笑了。“又变二哥了,善变之心,何其速也。”
“呸。不理你们了。”莲嫣佯怒,正待离去。
“莲妹且慢,你看。”
茗竹手指之处,莲嫣发上一翠绿珠环便自飞起。莲嫣一开始尚且不觉,左顾右盼不知茗竹何意,转睛却见细小绿影从自己鬓边飞起,一高一低的往亭外飘去,便匆匆追去。
“呀!”她又一顿足。“你不要叫我‘莲妹’,我又不比你小。”
“莲妹小心,那珠子要掉下去了。”
莲嫣不知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责骂还是追那珠环,没奈何,只得一跺脚,扁了扁嘴,往假山下而去。茗竹与建贤笑着追下,一时园中皆是茗竹莲嫣儿女嬉笑,间或建贤笑劝,更添春色。而飞卿却未下山,仍是坐在石栏上看定桌上水晶球。
“五殿下莫非也对这幻术感兴趣?”昆仑奴含笑问道。
“不。父王只叫三哥学,他人是学不得的。”飞卿匆忙答过一句,便也顺着“斜云堆”前漱玉闸后的细径走下。身影反光尚未在水晶球上消失之际,那昆仑奴却收起了笑容,对着水晶球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