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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Monic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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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三弟),等等!”
梅林飘满红絮落英,四蹄踏响,几匹马在林中飞奔。当先那匹一身枣红毛色,佩着银色头辔的骏马径直向密林深处跑去,其后三人也只得快马加鞭,紧跟上去。只苦了那些随从,气喘吁吁地跟着飞跑,却哪里赶得上。花瓣如雨簌簌落下,直若绯雾蓬生,林中鸟鸣啁啾,几个王子竟不知去向。
奔蹄踏碎千红万絮,却在吠叫声中高高扬起,一袭白衫跃下地来。
“有此景致,方不负梅岭幽涧的盛名。”一名十六七岁光景的少年朗声笑道。一身雪白夹里,湖青貉袖旋袄,火云抹额下星目朗朗,剑眉入鬓,灵秀逼人。他负手眺望断崖之下,飞漱流泉,瀑布如重帘挂落,偏在浑圆的山石上跌止滴打,雾气蔼蔼。而在山谷深涧之滨,却有平原起伏,杂花乱草将整个山谷渲染得五色缤纷,竟与谷外残冬寒温如不在一个世界般。
“三弟你忒也淘气。梅岭是禁地,父王向不许我们来的。”二王子思成一身墨绿箭袖大氅,也在如飞檐般断崖前止住马,翻了下来。
“如此好的去处,父王何以要禁人来此呢。”三王子茗竹仍对着那谷底深涧,不胜向往。
“父亲喜怒无定,每每行事出人意表。不然,早年大哥也不会因为纤芥之失而被罢黜流放,至今不知去处。”四王子建贤也跃下马来,拍了拍他那匹乌雏宝马,脸若满月,直鼻阔眉,俨然忠厚之相。
“你们害怕父王责罚,我少不得要去看一看的。”茗竹眺望谷底片刻,便欲从断崖边上一条细小的陡坡走下。
“三弟别闹,五弟年幼,你莫带坏了他。”思成抓住茗竹,茗竹闻言看看落在最后的矮马,十二岁的飞卿微微喘息,如凝脂欺霜般的脸肤上微泛红晕。
“也罢也罢,等下该催时辰了,那劳什子朝觐仪式快开始了吧。”
“你也知道有这回事啊。”茗竹与建贤又一一上马,策转马头,欲往来路归去。但那茗竹见二人上马,却一声长笑,径自从那陡坡细径跑下。二人喝止不及,看着茗竹如脱兔般飞奔而下,一不小心却自陡坡上摔倒,滚落了下去。但他非但没有失声惊呼,反而一路滚一路大笑,似乎及其好玩一般。
“二哥你旧伤还未痊愈,且陪着五弟,我去看看吧。”
思成皱了皱眉,终是担忧自己腿上箭伤。“你快把他叫回,若晚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建贤也从那条小径上横着身子慢慢走下,一路荆棘碎枝,好不难走,坡也越来越陡,到最后止不住脚,也半蹲半滑了下来。谷底乱花迷眼,潭边苔痕尤绿,山崖断层挂下藤蔓条条,谷间水雾朦胧,被半遮的阳光照得如五色琉璃一般,哪里像外面冬末时节。
茗竹不知道走到哪去了,建贤左右张望,便沿着山涧在苍石上下,逐渐拐过一道山障。两岸岩壁合围,形成了一个椭圆的平塘,雾气更盛,望去十步之外尽是一片朦胧。建贤正犹疑之际,却听得一阵笑声从那雾林中飞来。
“四弟,快走!”
建贤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来人拉起了手臂,但身势未稳,被带倒。那边林中雾气分处,一个黑色的影子跟了出来。却见那是一个衣衫破败,须髯丛生如老树盘根一般的野人,正自举着一柄锄子,朝着两人霍霍叫着。
“这是什么人。”建贤去摸身边佩剑,却发现绦带已空,许是刚才滑下山时掉落了。
“我也不知。我刚才穿过那片林子,见这野人在锄土,形容奇怪,问他话也不答。就有心与他玩笑,用小石子投在他肩上,他就恼了,举着铁锄要来赶我。哈哈,真正可笑之极。”
那野人挥着锄子,只是向两人呼喝,却不似人语,不明其意。
“走罢,你也闹够了。”
那野人见两人不理自己,却坐倒在地,把锄子扔在一边,似乎气急。
待得两人转过断壁,仍是从那条小径爬上,思成与飞卿早已不见,只有一随从正苦苦守候。见二人爬上,方才展眉笑道:“两位殿下快请回,方才飞箭传书,陛下已催各位王子回宫,四邦使臣都来齐了。”
茗竹无奈地朝建贤耸耸肩。
泽恩殿上灯火通明,钟磬交响,明烛高照,人影喧嚷。宰官手举帛书,高声诵道:
维熙元九年仲春,四海澄清之月,万姓欢娱之时。玉帛传于南疆北壤之僻,熏风吹遍东海西河之滨。干戈止息,举世交好;恩被四野,膏及八荒。今各国遣使来朝,同沐天之享熙。夷狄秦楚,皆为兄弟;褥裾皮毛,可成连理。九州同乐,百邦共喜。绵薄贡献,祈明神眷顾,永世同心。起!进献!
编钟韶乐既止,那四方使臣便开始依序称臣朝拜,进献贡礼。先是东方琼崖三岛的泊国献上了明珠万斛,珊瑚千枝,又有一众脸涂靛青的侏儒舞着三丈有余的长丝,彼此穿插跳跃腾挪不休,最后齐发一声喊,将手中长丝掷出,却在空中化作团团银粉,纷纷落下,而众侏儒在缤纷落絮中组成了一只展翅的飞鸟,双翼徐徐而动。泊国之后,北方长川古国排就了一个方阵,长鞭响过,一队吊睛白虎居然温驯如狸猫之属,在大殿内齐齐趴下,背上猿猴展开卷轴,皆是祈祝之辞,而后这些猛兽之王翻身坐起,前举双足,向殿上的明英王作揖不止,举座粲然。南方火摩族却是三四百人的女官,皆挥动双臂挂袖,妖娆而舞。那挂袖及衣衫上早绘有图案,一面合为山河万里,一面合为鹤鸣九皋;起则天人散花,伏则游鲤穿红,乐律忽急,这几百女官不知何时解下罗裙,着一身蝉翼般薄的抹胸云裳,直显得肤雪云层,纤足天莲,妙处时隐时现,莫说百官看的眼都直了,就连几个王子也目不转睛。
西方禅连古国,富饶天下皆知。往岁朝贡,各国谁也不敢于禅连古国后献礼,其出手之阔绰,排场之大,即便如这包囊宇内,令四海称臣的净国亦无法比肩。方才三国礼毕,殿上皆屏息以待,且看这回禅连古国又有何等意表之外的大手笔。
只见长阶之外羌笛怨楚,许久之后,一个系着双环丫髻,蹬着一条火红笼裤的昆仑奴慢悠悠走进殿来,其后便无任何仪仗。这昆仑奴走到殿中三拜之后,却从怀中取出一水晶球,又在前点燃一支蜡烛,就此伏地不动。殿内议论纷纷,完全猜不透禅连古国玩的是什么花样。只见那蜡烛烟丝袅袅,并不往外逸去,缓缓流入水晶球内,却在其中回旋盘绕,渐渐幻光流影,竟形成了一个西洋女子的形貌来。只见她金发着地随舞步飘举,□□半露,眉目传情。眼瞳湛蓝,鼻梁高耸,嘴角一枚浅痣,似笑非笑,妖娆异常。她越舞越快,金发带起的阵阵幻影慢慢将她裹入其中,正不可观瞩之时,殿内满是异香浮动,一缕青烟从水晶球中慢慢游出,这烟丝化作的异域女子便在空中四方游走,围绕明英王一周,俯仰起承,眉梢间风情无限。又在空中飘飘袅袅绕殿一周,直醉倒多少儒官豪将,却又拉起三王子茗竹,令茗竹缓步走到殿中。那幻化的西域女子丹唇微撅,引得茗竹怀抱她慢慢弯下,那女子身倾如一泓月影,在茗竹下巴堪堪要触到她胸前时,却又化为青烟,只留下余香一阵,往殿外散去。茗竹呆立原地,不知身之所属。
百官俱是半响后方从刚才那奇境回神过来,叹喂之声不绝于缕。
“这是什么宝贝?从未见过。”明英王含笑说道。
“禀上王。这是一种方术,名为幻术。奉我国君之命,将这雕虫小技带来,供上王闲暇赏玩。”
“既是方术,如何进献?莫非朕要差人随你修习?”
那昆仑奴尚未答话,却见三王子茗竹匆忙跪下。“孩儿愿学此术,以求令父亲开颜常乐。”
“此等才智之术,非三殿下不可胜任也。”一众官宦趁机谄媚,明英王拈须含笑不答。
思成建贤两位王子眼中羡慕不已,却无人发现一旁静坐的五王子飞卿神色恍惚,犹自陷于方才幻境中未曾清醒。而他如琉璃般湛然的瞳孔中,却有一个淡到极处的影子,影影绰绰地兀自旋舞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