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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寂静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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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认识我吗?
你是谁?
你难道忘了几天前因为你,我被那三个人打了?
你是谁?
我的脑中勾勒着与她见面时的情形,任何人与忘民的接触只能是这样的开场。当忘记变得容易,而记得变得困难的时候,每个忘民身上每天都在不断上演着短暂的戏剧。早晨见到永远陌生的邻居,上班时向莫名奇妙的同事打着新人的招呼,一天的钟点在无数惊喜中敲过,最后在夜幕落下时分孤独。他们就像是跑马钟上的小小舞台,每天都让生活的戏剧潮涨潮落。其实包括我在内,有不少人都羡慕忘民这种因为欠缺才获得的能力,因为那正是一种我们向往却又完全不敢企及的幸福。对于人而言,忘记是太难的东西,它们就像海底的火山,似乎总不存在,但一旦发生地震,那滚滚涌来的热流,依然还是会把一切人灼伤。所以,才有了我们,记忆猎人的存在。
我在天桥上坐着看着她从另一头走来,两边墙上的信息屏感觉到有人过来,就亮起两排蓝光,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子扬起风一样的黑发,跟着她走来,跳来,飞来,飘来。我玩笑般的等着看她将反复几次才会注意到我。
第一次,她经过我身边毫无察觉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我身后广告里的仙子追随她直到天桥的出口,才失望地散去。
第二次,她经过我身边若有所觉,我身后的仙子张开了羽翼一般的白裙,微笑着等待她,但她淡淡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有落下蓝影的痕迹,再一次让伤心的精灵散去。
第三次,她终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却仍然没有注意到我,只是看着我背后的虚幻美女在面前旋舞不休,她脸上写满了向往之光,在寻找着广告里商品的名字,却全然忘记自己手里的购物袋中,早就躺着一瓶相同的洗发喷雾。
我站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来得及等到我捕捉她的眼睛就已经移开,我只能跟着她走去。
你跟着我干嘛?在天桥的拐角,她问我。
你跟着我干嘛?在光点坠落如雪的街头,她问我。
你跟着我,干嘛?在潮湿的地下道,她又问我。
她永远是没有愠怒地带着一点点鼻音,诧异的问着我这个尾随者,在她眼里看到的永远都是陌生人第一次的无礼。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甚而至于有点梦幻。
所以当那三个青年迎面走来的时候,她依然步履轻快地迎过去,几天前的不快荡然无存。虽然我身上的皮夹克很硬,但我的脸却不那么硬,它几天前领教过那三双拳头。他们的年纪并不大,但拳头却不小,正是那六个池塘涟漪般的白色影子,让我脸上绽开了花。于是,我像一道夜雾般迅速隐去,附在路灯后的控制杆上。像眼睛一样的路灯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不安地把它圆圆的身体在空中转动,绕着控制杆转了一圈又一圈,只是逃脱不了这十米之间的距离。
你真的认不出我们了?我?方夹克?小木鸡?莫西干?
一个穿着一身红夹克的人向她说道。小木鸡和莫西干应该指的就是他身边的另两人,但莫西干后脑上并没有头发,只有头顶中心一堆。他应该叫锅盖头而不是莫西干。
然而无论叫什么,都没有办法让她产生一点印象,她还是那样,眼里一片茫然,只是想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还是和那一次一样拦住她。我摸了摸颧骨,按得重些还有些隐隐的生疼,然而我却只能暗叹一口气,从高高的控制杆上跃下,向他们走去。
一如我预料的那样,方夹克诧异的眼睛盯着突如其来的我。在他眼里,一个背着光的影子不疾不徐地慢慢放大,夹克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举,梳在脑后的辫子丝丝缕缕勾勒着光的影子。我想他脑袋里一定升起了无数电影的画面,这个形象在他眼里一定非常的酷,正如几天前他们将我打趴在地上时,他歪着眼向我一指那么的酷。等他反应到面前的这个神秘来者正是自己拳头曾经亲吻的恋人时,目光已经完全被我吸住,旋转翻覆地没入那一片——
海涛声。
入耳的时候究竟是像风声还是语声?它们一阵阵的来,一声声地去。如果闭上眼,用呼吸当做谱纸,再侧耳倾听的话,那沙沙的声响就会变作无数个音符,高低错落地在谱纸上浓了又淡,淡了又浓。如果再细听下去,那些带着符尾的墨点就会化开,旋着,卷着又没入到一张张嘴里。流淌过岁月的嘴,总会在海涛身边苏醒,将欢愁离合,将热恋的苦和分手的美,打湿在每一张海霞染红的面上。无论远处那一线鱼肚白上漂浮着的铁船锈了多少,换了几个,总是永远不缺这样一张张悄悄映红的脸,贝壳一样在沙滩冲来冲去,又被掩埋。
在他们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平坦的腹部沾着金黄色的沙,她修长的腿带着恰好的弧度,橘色的胸衣托起并不太过夸张的曲线,耳边垂落的发丝早将欢笑的嘴勾弯。每个海滩总会有着这样的女孩,她们带着一身的骄傲,除了身上最后的那几处秘密,总在海滩把自己全部的热力散发。海浪吐出嫉妒的飞沫,她们在沙滩上侧着,匐着,轻轻翻滚,将每一个贪婪的镜头弄得神魂颠倒。她们却总是无辜的一笑,仿佛倾城的只是背后的蔚蓝。
对于他们三人,这个几乎飞溅着火星的身躯跳入自己的镜头只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他们用自己夸张的装饰掩盖着自己在学校的木讷,小木鸡摄影包里满满的器材似乎显得十分的专业,但实际上镜头里天海的娇媚怎能比得上那一道腰肢的弯曲,又怎能比得上那一窝胸前的深陷。他们镜头清白地扫过每一对情侣,将情人的心荡带回了宾馆,夜间在相机放出的全息浏览屏上细细地检查每一个令人脸红心跳的角落,然后互相猥琐的大笑,就好像自己把到了那静止影像里的人。偶尔,他们过分贪婪的镜头会被别人发现,别人有着倒三角完美身材的男友像参加健美大赛一般傲然地走来询问,莫西干会对别人说,正好麻烦您让您的朋友稍稍让一让好吗?我们从这个角度取个景,太完美了。谢谢!于是别人因为莫西干桀骜不驯的发型将信将疑地撤消了对他们咸湿的控诉。这让他们更为得意,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买不起三界公司虚拟成像器的话,他们早就在宾馆里把完美身材男友的女友变成了假想的实体,让他们亲吻个遍乃至于不堪。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自愿地进入他们的镜头,成为他们快门的主人,一声声地号令着快门不断按响。他们当然也没有想到过,一个让他们心房轻颤的身躯,属于一个独行的少女。
她就像一只突然到屋檐下来筑巢的燕子,不由分说地就加入到了他们中间。她会在晚上仍是穿着那一套三点式走到他们的房间,和他们一起研究全息相片上别人或自己身体上的瑕疵。她会肆无忌惮地在他们床上抽烟喝酒,或者吃着零食,将他们的床单弄得五颜六色,然后就直接在上面睡着。他们面面相觑,虽然可以听到彼此吞落口水的声音,但方夹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到一边跟小木鸡挤一张单人床,然后半夜被一条修长而白如凝玉的腿踢醒,告诉他口渴了。于是他们那辛辛苦苦装出的非主流外表轰然倒塌,无人问津的呆子形象在别人面前毕露无遗。从那天开始,海滩上的镜头多了一个内容。她轮番和他们三个合影,逼着他们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穿过肋下锁在胸前却不得触碰禁地一步,或者抬起她的腿弯。她多了三个游戏里的情侣,轮流地相互对着弯下腰撅起嘴像是要亲吻,但莫西干大着胆子想要真贴过去的时候,却毫无意外地挨了一个巴掌,却不许离开,依然要抬着屁股,让海上红日穿过自己的鸡胸和对方蓬勃欲跃出的胸部。于是他们觉得真好玩,自己被别人玩得真好。乃至于那一天,她在他们卫生间里开着门洗澡,隔着浴帘哼着歌的时候,他们在外面僵直的坐着一动不敢动。莫西干想装作轻松,但嘴上的香烟偏偏攒满了几寸的灰才颤颤悠悠落下。当她裹着浴巾,擦着头发拉开浴帘走出来的时候,莫西干已经预料到即将倒霉的一定是自己。地毯上一双脚印慢慢移来,停在莫西干的面前,他想转身掩盖住自己的反应,但沾着水的毛巾早就狠狠地抽向了他的胯间,让他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他们如习惯受虐一般,记得吃饭时去敲开她的门。通常,玩累的她都会不穿衣服地躺在被窝里,被催促许久才骂骂咧咧地起身随意披一件衬衫就出门。只有那一天,他们去敲门的时候,才能听到门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是哭得那么伤心,在他们耳朵里,整个宾馆乃至整个海岛,都几乎被她的哭声慢慢剥落了下来,一条条地褪色,被风吹走。他们互相推搡了很久,最后才决定用猜拳的方式由小木鸡把外带的晚餐送进去。小木鸡战战兢兢地提着饭盒敲门走进去,出乎他意料地,他没有遭到枕头甚至拖鞋的袭击,却只是一个柔软的身体把他抱住,笔直地倒在床上。他一动不敢动,只是听着耳旁好像永远停不下的哭声,就像海水那样永远不会干涸,感觉着自己肩头凉了一片,干了又湿。他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等她慢慢哭到乏力,慢慢哭进睡梦。当她好不容易因为饿醒过来的时候,腰酸背疼的小木鸡非但没听到一声谢谢,反而被房间里乱飞的的各种杂物打了出去。
回到房间仍然要受到同伴略带酸意的嘲笑让他多少有点火了,十几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打过架的他们第一次把宾馆当作他们的首战场。但打到一半觉得有点不对,却发现她一点没事地站在他们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衬衫盖不住的双腿蹲下,捧着下巴问他们为什么不继续。于是,那一点枯暗的烛火,把光传遍了他们每个人的欲念之中,他们控住不住自己暗自燃烧了起来。
那一天是他们一起攀上岛上最高峰的日子,也是他们三个即将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心照不宣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在这一天揭开她身上没有被他们看过的秘密。秘密并不在身体,虽然这几天他们早已习惯她身体大部分在面前晃来晃去,虽然他们念头里的龌龊也巴不得将他们引向未曾看过的角落,但他们真正想揭开的,仍然是她那一天为什么哭泣的原因。这几天下来,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无论他们自以为聪明地用了多少旁敲侧击的方式,都无法掌握任何一点关于她身份的信息。他们觉得,只有让她说出为什么哭得那么痛苦,才可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势推倒她的名字,她的故事,也许,将来极为遥远的一天,才有可能不仅仅在幻想中推倒她?
于是,顶峰上凛烈的山风就像海浪一样叫人窒息,白色的雾气里天上慢慢经过远处的船影,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他们故意没有提醒她山上是多么的寒冷,穿着过于单薄的她无法不向他们要着外衣。这一次,他们不再像奴隶一样的臣服于她,却围拢了过来,要将她团团围住,逼迫她说出那个秘密。她看着他们三个板着脸,从三个方向走来,无论怎样的喝骂都不肯停下,三个影子像是合拢的花瓣将她困死,将她压制。就好像曾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冷漠地逼来,让她无处躲藏。她像溺水的孩子,拼命地拍打着三个胸膛,但他们铁了心这次将玩笑开到底,一个接一个用冷冰冰的声音问着你为什么哭,一边只是将她围紧,让她毫无出路。
她真的哭了。他们放开她后,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和上一次一样哭得那么伤心。惟一的区别只是这次没有泪水,就是那样在地上干哭着。他们这时才有点后悔也许自己三个闯了祸,让他们更后悔的是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
放开她,你们这些流氓。
从平台的另一侧跑来一个人,拉起地上的她飞奔下了台阶。他们彻底呆住,并不因为自己被别人当成了流氓,而是那个跑来的人和她长得极度相像,只是大了十几岁……
她拉起我飞奔的时候,我刚刚看到那个不清晰的影子,如果再给我三分钟,只要三分钟,也许我就能找到这次任务的目标。
我跟着她跑过这个街口,跟着她跑上了空轨站的阶梯,又跟着她跑进了车厢。
我们晃晃悠悠地在曲江上经过,车厢内不甚明亮的灯光给她一身质朴的文员装绘上一层静止。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面前这个没有笑颜的女子和方夹克记忆里那个惹火的少女等同起来。她头轻轻靠在车壁上,比信息屏内不动的海报还要安静。我跟着她在尘羽岛穿街过巷,一路我们都没有任何一句交谈。
你,跟着我,干嘛?
走入她家中,她才想起了这迟来的遗忘,两眼不安地看着我。我也只好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