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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百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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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不会忘记,百花深处下起雪的时候。青色的砖瓦覆满了厚厚的一层雪霜,各种各样的靴子踩在狭窄的小巷里吱吱作响。是的,来到这里的人非常奇怪,他们基本上只穿靴子,皮的、牛津布的、涤纶的、棉的……这就和他们的头发一样,无论是乌亮还是红黄,无论是整齐还是凌乱不堪,他们都已经将长发当作了自己的固定标志。那个像厂房一样灰色的录音棚中,沾满汗水的长发,油腻腻的随着震响的音箱摆动,宣泄着他们的躁动和平凡。他们形成了固定的族群,三三两两的在这条小巷出入,那个简陋的公共厕所染满了青春的尿骚味,连得胆子越来越大的麻雀都刻入了他们的岁月。若干年前,一个歌手把百花深处写进了自己歌里的传奇,多少KTV包房里少男少女懵懵懂懂地唱着,却全然不晓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百花深处那个厂房里的热温和喧哗就像一个缩小的太阳,把长期的暖流储藏在这些进进出出,有意或者无意衣衫褴褛的人体内,随着他们在各个街头巷尾的酒吧里窜动。粗着嗓子叫嚷一个晚上三个小时,换来的是耳朵里嗡嗡的发鸣,几十块钱加上一顿半冷半热的快餐。于是他们就这样一天混过一天,白天睡到中午,下午在沾满劣质棉花的天台旧屋里继续贝斯和鼓的敲打。有的时候,运气好了,或者混不下去了,他们也会随着那些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破洞的面包车或者大巴,到乡村去走穴。乡间的风凉飕飕地在车窗和他们石灰墙的宿舍里穿行,草草搭就的舞台更是随时随地都在风里咯吱咯吱的摇晃。在这样的台上声嘶力竭的呐喊本来就有点滑稽,一旦夹杂在那只带了头套依依呀呀的戏曲演员或者穿着一身满是污渍的长袍的相声演员中间,他们越发显得可笑。台上甩着头发,用刻意喊破的嗓子拼命鞭笞着这个满目混乱的世界,台下洒满了一地的瓜子皮花生壳,鸡和狗在人们的腿间穿来穿去,村民自顾说着乡里的闲话,没有人会真正听台上的摇滚,更不用期待会出现在酒吧里或者城市舞台下多人齐齐摇摆的情景。于是他们就心烦意乱了起来。
比较严重的一次,主音吉他兼主唱,他们三个人中间的“大哥”停了下来,并且示意他和她也停下。晒谷场上失去了音响,村民们的喧哗却并没有一点减弱。大哥走过去把效果器开到最大,拨了下弦,音箱里传出刺耳的声音,终于使村民们诧异地安静了下来。大哥看着台下一脸呆滞的村民,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话筒里用最高的分贝嚷了一声:
操——你——妈——
现场一片寂静,就好像时针停了几秒。然后村民们开始捡起地上的果皮垃圾往台上扔去,但他们又似乎并不是愤怒,一边扔一边在笑,夹杂着各种俚俗的骂句,随着红红绿绿的垃圾落了个一天一地。他和她也不甘示弱,也捡起扔到台上的垃圾,开始往台下还敬。于是在空中垃圾的往来交战中,大哥又开始激情摇滚,整首即兴的摇滚全部围绕“操你妈”三字,将这三字唱出了千变万化,唱出了天翻地覆,唱出了全场群魔乱舞的快热气氛。多年以后,大哥回忆这一场狂乱的时候,仍然感慨这是他们最好的一次演出。
当然村民们笑归笑,闹归闹,也不会打算真的饶了他们。那一场演出的包团费被村里扣下一半,这一半的损失只好由他们承担。于是他们这一路十几天的奔波变作了白费,幸亏团长看在合作几年的份上,没有向他们追讨损失,于是他们便提着大小箱小箱,到处搭车,不知道换了多少个轮子的交通工具,才终于回到城里。
他们又开始了在各个酒吧找朝不保夕的活干的日子。然而因为大哥的脾气实在太暴躁,总是在酒吧也呆不长,因为和客人争吵甚至打架,经常被酒吧老板一两百元打发走。他们便在别人酒吧门口摆开家伙,现编现唱很多不堪入耳的词去辱骂老板,难免有时会被涌出的保安教训一顿,并且砸了他们的家伙,这让他们的经济更为拮据。那一天他们又在酒吧门口即兴献演了一番对酒吧老板的辱骂,但这次他们学了乖,在成群保安还没冲出来的时候,他们赶紧收拾好东西溜走。他们一路笑,一路买酒喝,行人认为他们是疯子纷纷避开。等到回到大哥那四五十平米的小屋,喝完酒的燥热让他们脱掉了外衣并排躺在床上。他和大哥只穿着短裤,她也不过是一件贴身的背心和三角短裤。当欲望冉冉升起的时候,她和大哥玩闹似地拥抱接吻,然后又把满嘴酒气堵在他的嘴里。他不得不落荒而逃,却因酒后无力,沉沉地摔到了地上,两个疯子指着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避去卫生间洗澡,听着他们继续在床上扭打接吻,但并没有真正及乱。当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大哥搂着她都已睡着,她的胸衣一半被撩了起来,显露出那一点殷红的秘密,莫名其妙地他开始伤感。当阳光从窗缝钻入的时候,床上两个因为宿醉而头疼不已的人眯着眼睛醒来,当发现自己身上一片凌乱又察觉没有真正做出出格事情之后,一些变化已经在他们三人中悄悄产生。
当没有活干的时候,也没有他和她在眼前的时候,大哥就会变做一个很安静的人。会坐在幽暗的卫生间里,一边在便器上慢慢的使劲,一边轻声拨动了琴弦。这时候的旋律是柔和和感性的,就像午夜无人的呢喃,就像流淌在岩石底下的水流,顺着卫生间窗缝的月光,慢慢传到了楼间。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这低回的旋律,将对面楼里一个女大学生吸引了过来。那个女大学生害羞地敲响了大哥的家门,开始跟大哥聊天;开始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哥一边在便器上使劲,一边长发盖住了半边脸慢慢拨动琴弦;开始给大哥买早点;开始守在床边看着喝醉的大哥轻声打着鼾。那天早上,他和她来到大哥家里,看到床上两个带着反光的躯体,看到床单上触目惊心的一小点红,他的脑子里忽然又闪现过她胸前那一点红,然后又是一阵琴弦崩断的声音。那天他们和往常一样混过了一天,在酒吧演出后半夜回到家中,但没有上楼她就笑笑说自己有点累了,先回了家。他看着她的影子在小区昏白的路灯下歪歪曲曲地变远,然后一拳打在了大哥的脸上。那个晚上两个长发的男人在小区里翻滚殴打着,一个站起身来被另一个踢倒,一个支起一半的身体又被另一个卡住脖子整个摔落。纵然血珠在他们脸上快活地跳跃,他们却不吭一声,只是闷哼着要让对方爬不起来。从居民楼上看来,就像在演一出滑稽的哑剧。
最后冲破这一片无声的,是大学生的哭声。好不容易把已经没有力气的两人拉开,又好不容易把两人一个个扶上了楼。从此女大学生正式出现在了他们的生活里面。他们开始习惯大学生早上默默洗着大哥和自己的内裤,开始习惯大哥在外面鬼混后大学生红涩的双眼却装着笑做饭给他们吃,开始习惯大哥和大学生感情越深却越要折磨她。直到那一天,大学生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在楼顶纵身一跃。当大哥在回家路上看着路灯铁杆扁下去的一块,和地上的血迹时,他脑袋中的杂乱声音变得越发剧烈。整个世界全都变成一团乱糟糟的琴弦,彼此缠绕,彼此伸展,然后七零八落地崩开,整个世界没有一刻安宁的时候。
一切都和他不详的预感暗暗苟合,逐渐严丝合缝。又一个酒气狂乱的夜晚,他们三个人又和往常一样并排躺在了床上。大哥和那一次一样,玩笑似地要吻她,但这一次留下的却是嘴唇上朱紫色的被咬破的伤口。大哥看着他们两人,突然哈哈大笑地抄起吉他就冲到了外面,在马路上仅仅穿着短裤拼命地拨动琴弦,拼命地在邻居们的喊骂声中宣泄。来往的车头灯光呼啸着从大哥身边擦过,终于一块黄色的方形光斑整个将大哥蹦跳的身子吞没。
几天后他和她终于能够来到百花深处,这个他们心目中的圣地,只是舞台上永恒的三角缺了最前面的部位。他们在那个灰色的厂房里录了一首残缺的歌,走出以后,她等着他去那个简陋的公共厕所浇下青春的印记,然后在雪花纷飞的小巷口,他和她正式将乐队解散,自己发展。只是约定,每年的这一天都到百花深处来录一首歌,还是摆着那个缺一角的三角形。
他在乐坛的成绩并不理想,两三年后开始做起了唱片生意。当城市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重新翻整一遍,当百花深处不见了那冲满臊味的公共厕所,不见了厂房一样的录音棚,却冉冉升起为空中球体的玻璃大厦的时候,他再也找不到百花深处这个名字,同时找不到的还有她。几年前,当还能在那个玻璃大厦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对他的名字恍若不觉,四年前开始停止每年录一首歌的惯例,三年前开始不认识他,两年前他便再也看不到她。
在太平山上是没有办法找到那个玻璃大厦的,城市上方一片雾气,在互相厮杀的全息广告之间变得更为朦胧。
“你不知道她在哪?”雪姐摇摇头。
“她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中年人双眼仍未从刚才的沉湎中完全退出。
“我们是记忆猎人事务所,不是私人侦探所。”雪姐叹道。
从你说的来看,你要找的人可能也是被猎人抹去了记忆。你应该知道,被抹去的记忆是没有办法再复原的。
那中年人身体一颤,却蹲坐下来。“求求你,一定要帮我找回她。多少钱都可以。”
你是不是以为她找的人是我们。我叹道。雪姐我们接过女歌手的案子吗?
“你有照片吗?”
中年人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存储器将照片复制到雪姐终端上,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已经多年不见的传统冲印相片。一个女子在相片上抿着嘴笑着,似乎在回应着相机后的某个人,笑得俏皮而明媚。于是我也笑了。
雪姐看我笑得奇怪,大概像是偷到腥的猫,就踢了我一脚,看看我蹙一下眉。
我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问中年人。她是不是有个妹妹?
中年人一呆。“没听她说起过,应该没有。”
我看了看相片,想了下两人的年龄差距,也只得推翻了这个猜测。
好,我接下了。然后我又转头向雪姐笑了笑。这下子不会有人让我失业了。
中年人在一边听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