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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菖蒲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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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菖蒲桥
该如何形容忘民的记忆状态呢?
就像山川河谷早春未曾完全化去的冰层,枝条崖脊堆满的白花下汩汩涌动的暗流,除了偶尔闪过的反光,你几乎不能看到完整的溪流。而且时常有着断落的残枝和雪团阻塞住本就缓慢的流速,使之时断时续。
又像是平原上的风车,来去无踪,永无规律,吹过就不再留痕。
她将我带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很难找到出口的迷宫。
影影绰绰地,那个男人的脸永远被遮挡在一团光晕后面,根本看不见他的长相。就连得他的声音也变得窒闷而空洞,就像在澡堂中说话一样,潮湿而带有回音。她是如此地哭求他: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蹲下,像是家长给调皮的孩子抹去脸上的灰尘一样,轻轻抹过她鬓边的碎发,柔声地说着:你怕什么呢,我又不是不来了,不来了,不来了……
漫长的寒夜,她用双手紧紧地勾着他的后背,好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圆木。当床边一团蓝光从随身信息屏上释放出来的时候,她把他抱得更牢,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因为她知道,蓝光中那天天变换的女子笑容飞来飞去,唯一不变的是相差无几的挑逗和诱惑。他终将从她身边起来,终将穿好衣服要外出。她几乎每个晚上都在重复着差不多的哀求,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逐渐连轻声的安慰都不愿意重复了,模糊的面部只是看了看她拉住他的手,指甲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红印,红印变成他地上的影子,歪歪曲曲出门去。于是她一个人坐在窗旁,等待夜黑被慢慢冲洗成天白,然后他再影影绰绰地回来,像喝醉酒一般不由分说地把她搂着一起倒向床上,直到听到他发出轻轻的鼾声。
她们在山道上飞奔,她和她,这个看起来像她老了十几岁以后的自己,她们从未相识,没有任何的关系,为什么却要在她危急的时候帮助她逃离那三个一直懦弱可笑却突然变得狰狞的傻小子?她们在那个耸立着两根图腾柱的天门处相对喘息,她像是照着镜子一样看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姐姐。是的,她愿意叫她姐姐,也为了让我捕捉起来方便。姐姐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谁,也没有告诉过她,为什么好像明晰她一切经历一样如影随形。她们回到了宾馆,姐姐是那样怜惜地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不要她做任何解释,姐姐就已经清楚了她心里的恐惧。当凌乱的足音在宾馆的过道响起的时候,她更加剧烈地颤抖,因为她仿佛可以看到那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像水痕一样漫了起来。
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正在整理行李的她,当哭哭啼啼的她提起箱子将要离开的时候,一个看不清手掌的手臂又拉住了她。于是她开始哀求:放我走吧,放我走吧,放我走吧。
那张脸扭曲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冷意。他留下了她的旅行刀,他在她平时用指甲留下红印的地方慢慢用刀划了一条线。灰色的浊流从他手臂上弯弯曲曲地游下来了,在她放大的瞳孔里显得那样的可惧。这灰色逐渐蔓延开来,逐渐把整个房子都染成一团灰色。她在不知何处的虚空里看见自己在这一团灰色中,好像滑入了致命的河流,呼吸困难地终于还是游回到了他的身边。她心疼而又有点嫌恶地舔着那条灰色的痕迹,然后他模糊的脸开始靠近,然后整个房间变成碎片。她在无数碎片中挣扎,在无数碎片中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她惊恐万分地大声呼喊,她痛苦地把身体往后仰去。但没有人能够救她,她只能经受着他的冲击,直到他在她的深处释放尽所有的愤怒,一个燃烧十万光年的陨石粉碎了她所有的人格。她在破灭的顶峰颤抖并抽泣,却不知道这抽泣是为着幸福,还是屈辱。
她和姐姐分明听到那三个人在走廊间犹豫的脚步声。和往常一样,他们最后还是在晚餐的时分敲响了房门。她并不知道他们带着丰盛的食物只是来道歉一声,准备在他们离开之前最后一个夜晚能够和好。她分明是害怕那张影影绰绰的模糊的脸也跟着到了岛上,也跟着走进了这条走廊。
姐姐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突然笑了,笑着开了门,笑着把那三个不安的青年赶回了他们的房间。在方夹克、小木鸡和莫西干的眼里,那个笑容使他们如此的屈辱。更为屈辱的是姐姐在他们的房间里旁若无人的解下了自己所有的衣衫,挑不出任何一点瑕疵的身体在他们面前傲然的鞭笞着他们的懦弱,鞭笞着他们在学校里用种种奇形怪状来掩盖自己的无人问津。那个身体使他们无地自容,那个身体还漫不经心的走过来,轮流解开了他们的衣裤。当他们看到自己瘦骨嶙峋的丑陋身躯在夜百合一般完美的身体前受尽嘲笑的时候,几天来她对他们的愚弄,她肆无忌惮地用种种方法来煽动他们心里野火的仇恨,终于刺破了他们多年的愚笨。他们看到彼此喉间闪过一个漆黑的大手,捏紧了他们的气管,使得他们怒吼一声喘着粗气围了上去。他们像是三条沾满泥泞的土狼疯狂撕咬着猎物,但猎物白花花的身躯却从未被他们咬碎,哪里咬开哪里就立刻复原,还是那样的白皙还是那样的柔软,最终只能使他们奄奄一息地投降。他们看着那双不可一世的双腿上流满他们这三个失败者的血液,他们并没有平生第一次打开洪荒的收获感,只觉得那个闪着白光的身体让他们战栗,就好像夜行动物暴露在强烈的日光中。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那道厚重如铁闸一般的房门。他们不知道是产生了幻觉还是发生了错乱,刚才与他们交战的不是姐姐,难道是她?隔壁房间里听不到交谈的声音,依稀可闻到自己身上血液的气息告诉他们,隔壁一直都只有一个人。是她,还是姐姐?
一阵剧烈的头痛将我弹了出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与忘民的记忆接触会是这个样子。没有逻辑,没有道理,分不清真实和假象。我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就是那三个青年想要找到的根本不是我眼前的这个忘民,却反而是那个中年人也在苦苦寻觅的女子。
我在她房间里站着无解的思索着,她也就忘记了我的存在。和往常一样,她叫了外卖,自己静静地听着音乐,静静地吃着。用完晚餐后,她就无所事事,早早地就要进入卧室。正如同每个忘民每天临睡前必做的功课那样,她取下脖子后的接收器,插上墙上的终端,将明天的备忘存好。
第一次站在她房间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在终端上的操作。输入时间,输入要做的事情,然后存储,没有任何一点变化。时间:无,地点:菖蒲桥,删除……
在我面前她输入了一个地址,但并不把它存储,而是刻意的删除,就好像提醒自己要避开而不是记得这个地点。我在我脑力里迅速把红城的俯瞰图草草勾了一边,赫然发现,无论是从她工作的地方——梁园,还是清赏园,到达通向尘羽岛的空轨站,必定要经过菖蒲桥。然而,每一次她都在菖蒲桥所在的希望街的前一个路口拐弯,生生从实现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才走向空轨站。她竟然是为了绕开菖蒲桥而日复一日的提醒着自己。
我不知道菖蒲桥对她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我寻遍了她的记忆空间,来来去去就只有那些颠倒错乱的影像一再重复。我接连三天跟着她走近希望街,看着她头顶灰白的幻光一阵抖动,然后在绕向实现路的时候重归平静。我知道让她成为忘民的过去就隐藏在这座两百多米的桥上,在某个不知名的时空中,她一定在这座桥上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开始失忆。打开一个忘民尘封的记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极有可能使她的记忆元产生混乱,然而我别无选择。只有通过她,我才能找到那个中年人要见到的人,也只有从她身上,我才能破解出那个一直困扰我的声音。于是当她入睡后,我将她的接收器重新插上终端,在日程记录中又添加了一条菖蒲桥的预约,时间就放在第二天她下班后走到希望街的钟点。
于是,第二日我看着她和往常一样在梁园上班,看着她慢慢走近希望街。我一如降世的天使,缓缓落到桥面上,静静等着她走如希望街的街口,然后慢慢走上桥来。
停步,左拐,信息屏上转过实现路的名称。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没有照着既定的程序向我走来,永远控制着她每日行程的接收器就在这一个环节上失去了作用。看着她逐渐绕远,我终于放弃了等待,将要在空中升起,越过菖蒲桥,越过那一排建筑到实现路再去阻拦她。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熟悉的旋律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是如此的清晰,一声又一声,前前后后交错的相同旋律交响着,就像相邻的教堂先后敲响错落的钟声。
我随着这阵阵旋律从空中再次降下,一直落到桥面底下。桥洞里响彻着这柔和的乐声,我在两排橱窗中走过,完全相同的机械身体朝着我的方向转动,与人类无比接近又总难免存在一些不自然的嘴唱响着这段旋律。我站在无数个机器人中间,我站在无数个她的视线里。她们做着一样的手势,她们唱着一样的歌。回想这段时间我对她的尾随,我突然发现,她并不是一个忘民。婚礼上她茫然的离去,空轨里她一动不动地静坐,那三个青年围住她时她没有表情的脸,我好奇追寻的却原来是个机器人。难怪在那些碎片里她和那个姐姐彼此混淆,难怪那三个青年如此的急迫却永远不会对她动粗,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些先先后后的旋律越来越响,逐渐达到了轰鸣。我的耳膜实在无法禁受住它们的肆虐,我似乎感到声音就像那些机器人的手,成百上千的围过来将我拉扯。我飞不起来,我跑不开,我无助的举起手徒然要遮挡那些拉扯我的手。
然后,我就在橱窗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手臂上一条多年前就留下的淡淡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