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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漂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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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天空之城”是红城的制高点,那么对于很多贫穷或者没有身份能上到100层以上的人来讲,想要从空中眺望整座红城,只有去城南的太平山。走上歪歪斜斜的山径,或者从缆车到山顶,在山上的那条小街徘徊。漂流街是城中唯一一个遗留下来的传统酒吧街,和过去时代的酒吧街一样,灯红酒绿,到处是酒气和摆动的身肢,到处是醉酒发疯和醉酒呕吐的人。这里聚集了城里或城外浪荡的青年,每天在买来的温柔里混过又一天。头发的颜色和灯光一样混杂,被打断的鼻梁,沾满血的拳头,有时候还会有垃圾桶旁挂着肠子的刀和发白的尸体。是的,太平山并不太平,连市政府都已经放弃了这一小片区域的治安,只有一条法律对漂流街的人们有效:一切进入漂流街的人,生命安全自己负责;一切在漂流街发生的斗殴乃至命案都无法进入法律诉讼的程序。所以浪荡在漂流街的人们,更加的醉生梦死,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否还有明天。
但是如果你有胆子穿过这一片混乱的亡命街,又有幸没有招惹上任何一个疯子的话,那么漂流街后的远望台就是最佳的观景处。红城在脚下像闪光的棋盘,“天空之城”独自矗立,就像孤独的渔夫面对属于他的那一片海域。空中全息广告的交战永不停息,兹兹声响中,一个强大预算的广告击败了昨日的帝皇,然后又被明日的新来者消灭,每天上空都在闪耀着广告商们的沧海桑田。曲江怀抱着整个红城,从来没有激烈的江浪,只在夜晚静静的流淌。尘羽岛和铃兰堡像是一双眼睛镶嵌在曲江的东面和东北面,笑颜剂的广告将尘羽岛点缀得有一些飘逸,而铃兰堡却毫不起眼只是一片淡蓝的光幕笼罩了整个球体。从这个角度看,你会觉得尘羽岛繁华而铃兰堡落魄,可谁又能想到在其中根本又是两个颠倒的世界呢?
我一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雪姐要把酒吧开在漂流街上。“问尘未晚”不到七十平米的面积,畏畏缩缩的躲藏在漂流街最偏僻的角落,门口只有一方一米都不到的霓虹招牌,落寞的在夜里招惹着围绕不休的飞虫。“问尘未晚”没有漂流街上任何一家酒吧的特色,冷清变作了这间小酒吧的主题。雪姐经常一个人坐在吧台后,一个人自斟自饮独自到夜阑,然后晃晃悠悠的穿过凌乱的长街霓虹,穿过正在追逐与被追逐的醉客,走到一百多米外的停车场,开着她那辆破旧的老款“香子兰”,晃晃悠悠的回家去。雪姐三十五六岁的年龄,但皮肤娇嫩和比她小十岁的少女完全一致,虽然她称不上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但如果我是漂流街那些喝多了的酒客,一定不会让“问尘未晚”这样的冷清。我曾经问过雪姐,究竟她有什么本事可以不让别人来骚扰她这个单身的女人,她笑笑,把酒杯贴在脸上,将一只眼睛挡住,另一只眼朝我一瞥,却只是不肯说出原因。我很清楚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引起男人的兴趣,仅仅是这一瞥,就可以让多少男人失陷。然而,雪姐依然孤独。
所以我对于敢到“问尘未晚”来下订单的客人也非常的佩服。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付出这么多的代价,只为了消除记忆中一个熟悉的影子。又是怎样的决心才让一些平凡庸碌甚至胆小的人敢于在夜晚走进漂流街,经过那么多漂泊而又危险的灵魂,只为了自己无法面对的过去?我和雪姐都知道,这几年来,一定会有几个倒霉鬼,在来“问尘未晚”的路上永远的躺在了漂流街上。他们将要忘记的人,或者说他们希望被忘记的人,将永远无法丢失过去,只是自己再也不能察觉。这是不是也能算一种解脱呢?
没有生意,又没有女人的时候,我也会来到漂流街。雪姐就会把门关好,和我一起走到远望台上抽烟喝酒。我们交谈得很少,总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坐到半夜的寒冷驱散了所有的游人,坐到尘羽岛上粉红的广告光都暗去,才各自回家。所以当我们第三次见到那个落魄的中年人,才产生了话题。他穿着一套有点发白的西装,裤脚分明有一些短,一双有点磨破皮的鞋子,一个咖啡色的包,一副呆板的方框眼镜。他这一身永远不变的打扮,让我和雪姐都打消了他是否会走进“问尘未晚”的怀疑。这个人一定和城市中其他贫民一样,只为了走上太平山来看看夜景。然而,他却非常的干净。那种干净不是衣着上的干净,而是他永远规规矩矩的笔直站立,永远略低下一些的目光来看人,他走路不急不缓步伐均匀,如果不是因为这身破旧的衣服和潦倒的眼神,一定是个富家子弟。即便在挨揍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的干净,从不哀求也不呻吟,更不会用反抗来继续激怒打他的醉汉,只是默默承受着对方的拳头,当对方气消或者无聊起来放开他,才默默的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慢慢地继续走到远望台。很多次,我朝着他走去,希望能和他对上眼神,可以看到他的过去,然而他总是察觉有人便老实地低下了眼睛。雪姐叫住了我,让我放弃这种好奇。
“或许,这个人以前是个富豪,落魄后只能来这里眺望下过去属于自己的辉煌呢?”雪姐说。
我敢保证他一定不止如此简单。至少有两次,我看见他在漂流街慢慢踱到了那个黑魆魆的拐角,对着“问尘未晚”那块亮光断断续续的招牌,就这样站在那里呆立四五秒后才往远望台走去。他肯定是一个没钱的人,同时又肯定是一个有麻烦的人。我不怕钱,但我很怕麻烦,所以我也不再关注他。
我想雪姐的猜测或许有一点道理。远望台可以看到红城的全景,然而首先可以看到的便是太平山脚下的梁园新城。梁园是红城的工业区,无数企业聚集在这个六七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其中就有生产“笑颜剂”的欢颜公司。白天,在这个园区内,电瓶车往来,无数老总亲热的坐在车上称兄道弟;夜晚,一色灰白的灯光里,他们各自躲在自己的办公室,不动声色的看着红城上空自己和对方的广告厮杀对决。空中既然是个角斗场,这一片园区也会是兴衰更替的影剧院,旧的企业倒下,新的企业立起了旗杆。无以为继的破产公司换上了昨天称自己为大哥的邻居的标志,然后这标志继续蔓延,侵占更多幢楼,然后又无声无息的在某一天突然再度分裂成多个不同的标记。这个中年人或许曾经也坐在那形状完全一样的楼里,曾经击倒了别人,又被别人击倒,所以才会这么留恋远望台上昏黄的灯光。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在那一片园区也看到了她的影子。自从在婚礼后我一路跟着她到尘羽岛,却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任何一点线索之后,我这几天都因为完成任务后惯性的疲倦没有出门。直到这天白天我来“问尘未晚”做完工记录的时候,才从远望台看到她从梁园出入。她经常走进园区后却坐错了车,好几次走进其他的楼里被人赶出,才想起自己上班的地方。我不知道有什么公司会雇佣像她这样的忘民,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职业适合她。只是看着她头顶灰白和淡蓝的光从城南一路斜向城东,再从曲江上那两根电缆摇摇晃晃的回到尘羽岛的旧公寓,我竟然开始日复一日的尾随,乃至披星戴月。
她的生活因为善忘反而一成不变,在接收器的管理下,她每天都在固定的线路上来回。多少回我在窗外看着她吃着送来的快餐,听着看来也没有变化的音乐,我控制不住自己潜伏到她的窗下,但那几首乐曲却并不是我脑中的旋律,而是每个像她这样年纪的女生都会哼唱的歌。我频繁在白天出入漂流街遭到了雪姐的怀疑,她以为我和往常一样,盯上了漂流街上某个浪荡的女子,但在远望台发现我盯着的人之后,就又开始叹息。
“我从来不指望你能规矩一点,但是忘民,还是算了吧。一个招惹忘民的猎人,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是的。在我们这个行业,并不存在精神病医生不能与病人发生关系那样的行规,但是记忆猎人如果和忘民发生了关系,一定会遭到所有人的鄙视。因为在别人看起来,因为忘民的健忘而和她接近,是最不能原谅的无耻。我笑笑。这一次我没有听雪姐的,因为我对她并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困惑我的声音,和她身上令我感到异样熟悉的原因。
所以,当那天我看到她在下班后走出梁园,却被三个青年拦住的时候,还是干涉了她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认识,因为在忘民面前,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陌生人。那三个青年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危险的企图,只是拦住她的去路,神情激动地在问她什么。她慌张了起来,总想摆脱他们的纠缠,那三人也并没有过分的无礼,只是让她回不了家。从太平山上我根本无法听到他们争吵的声音,我更没有资格去涉入别人的私事,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极端怕麻烦的人。所以,当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两脚趴开坐在地上捂着耳朵尖叫的时候,我终于还是从太平山上跳下去,将要教训这三个青年。
“你真的不怕失业,开始为了忘民去管闲事?”雪姐一边用疗伤布擦着额角的伤口,一边挪揄地问着被教训的我。
我只是想问问他们话,谁知道他们马上就动手了。
“那么那个让你见义勇为的姑娘呢?”
有我,她当然就能回家了。
雪姐“哧”地一笑。“莫名其妙,你这人。”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问尘未晚”会有人上门,我们更没想到这个白天走进的客人会是他。当他把一张六十万金额的电子支票交给雪姐的时候,我们面面相觑。还是那身有点发白的西装,裤脚还是有一些短,一双有点磨破皮的鞋子,一个咖啡色的包,还是那副呆板的方框眼镜。这一次我们看走眼了,这个中年人或许从来没有落魄过。
“定金只要十五万,您给了六十万是?”雪姐看着手中的识别仪,有些担心地问道。
“忘记一个人,需要三十万。现在我想让一个人重新记起我,这点钱够吗?当然,这只是一半的定金。”
我皱着眉看着这个中年人。他还是那么一身干净,还是那样老实地低着眼睛,让我看不到他畏缩背后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