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叙》箫依人

2、2 尘羽岛

　　清赏园也许并不是红城中最华贵的地方，真正的销金窟除了七百多米高的“天空之城”，还有那个为无数世界富豪所向往的铃兰堡。据说，铃兰堡里除了生死的归宿无法实现（因为诺兰爵士从建立之初就把绝不违反生命公正作为第一铁律）外，你人世间的一切梦想几乎都可以在里面实现。只要不违反公正和法律，你一切幻想只要支付得起相应的报酬，在那个神秘的古堡里，就能在梦想的空间里自由翱翔。然而，一旦当你渡过了契约的那几日，不得不离开铃兰堡的时候，你依然只能回到现实。无论你有多少财富，一辈子只能走进铃兰堡一次，一次只能完成一个梦想，并且不得续约。诺兰爵士深信人的命运和幻想都由因缘组成，因缘聚合才会发生，因缘离散当即就该结束。在现实中无法达成的幻想，却能在铃兰堡里自由飞翔也是有因缘的，除了你要很有钱以外，你提出的梦想必须经过铃兰堡星命委员会的审定才能通过，一旦被驳回三次，你就永远失去了进入的资格。当然每个如愿以偿的人，契约时间一满，从铃兰堡走出时，面对回到现实强烈的落差，也必将成为你超越现实的后果独自品尝。我从未去过，因为像我们这种职业，已经违反了诺兰博士提出的对生命的公正，所以一切有关铃兰堡的知识我都是从他人处听说而已。
　　清赏园虽然比不得“天空之城”的华贵，虽然比不得铃兰堡的梦幻，但一定是红城中最多人知道的地方。这是红城里规模最大也最安全的街心花园，无论贫富，都可以在这里休息，喝一杯喷泉里的葡萄酒，尝几口移动婴儿车里放满的巧克力。当然，还有很多人选择在这里办婚礼。
　　在这个年代，平民的婚礼大多选择了草地婚礼的形式。不光因为这种形式最节省，而且为清赏园每一对新人准备的音乐礼花和全息投影都是免费的，代价只是在婚后三年内到清赏园任意做六天的义工，可以夫妻双方合计为六天。如果在三年内双方离婚，义工的时长则增加为每人六天。草地婚礼除了结婚双方的亲友以外，任何在清赏园休息的游人都可以加入，但是一旦进入会场，只有在参加完婚礼最后的焰火舞会后才能离开。
　　我和他进入会场，我特意挑了一个靠后点的位置。在新娘眼里，他已经完全成为陌生人，没有十五年前曲江边的绮旎风光，没有十二年前车站的偶遇，没有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没有三年前望江楼的再次相见。然而，在他眼里，新娘却从来没有变化过，哪怕岁月的痕迹悄悄把以前江风里的容颜变得更深，他都只是默默的走在新娘的身后，摸摸地为她的岁月护航。但是直到几天前他在午夜镜中看到自己和新郎的长相如此接近，他十几年心里的江堤才崩了堤防。他害怕新娘新婚前夜跟他的谈话，更害怕在婚礼上自己会失控，拉起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和十五年前一样地飞奔。所以昨晚他又刷了一张五万的电子支票，放到了我的手里，那是他最后的存款。我答应他在婚礼上一旦看到他有不正常的举动，就立刻用清洗记忆的方式来阻止他。然而，我宁愿今天风平浪静，最后把这张电子支票交还给他。记忆猎人每完成一次任务，就将疲惫三天，我只想这三天好好地休息。
　　全息影像交汇出新娘和新郎的样子，在空中甜蜜的开场。虚幻的他们从宾客身边缓缓经过，让在场的几十名宾客一同分享那些蓝光中往昔的时刻。当他们在一艘游轮上倚栏眺望海上日出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新郎和他的长相何止五六分相似而已。他简直如同在虚空中看着自己和她走过那一场场岁月的影画。全息影像的光影在他瞳孔中沉淀，他的神情变化几番，幸好到目前为止仍然比较平静。司仪将新郎引到了麦克风前，新郎一脸幸福的朗读着爱的誓言，隔着几十米与无言的他相对。刚才的全息影像变为一张张照片般的方格，絮絮扬扬地在新郎身周落下，又变为光影线条汇成的小小天使，在新郎身边围绕起舞。当新郎念完誓词，司仪请新娘入场的时候，灯光往我这个方向照来。这时我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厉害。本想拉着他坐在偏僻的角落，好让他保持与新娘的距离，但谁又能料到，新娘却要在伴娘的陪伴下从我们身边经过。
　　全场屏息的等待让我几乎能够听到身边人心跳的声音。那一袭白纱，终于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过那道花门，滑过他的身边。掌声响起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抬眼，那白纱擦过，那白纱擦过，擦过。他不由站了起来，我也紧张得站了起来，一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他看看我，眼中写满了绝望，终于颓然又坐了下来。我暗松一口气，正要跟着坐下的时候，却不知为何那道飘渺的声音又在我脑里响起。好像半夜无人时分的呢喃，好像被风吹散的歌声，如此的虚无，合着那新娘白纱的影子，在我意识中挥过来，扫过去。
　　我无比惊讶地顺着白色长纱抬起眼来，看了看新娘的背影，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却又慢慢转向她身边那个穿着淡粉色裙子的伴娘。她如同新娘的影子，慢慢朝着幸福满面的新郎走去，从她的背影我想不出任何的印象，但意识里那道朦胧的声音却像是无数镜子一样将她围绕观照。当她随着新娘回过身来，温柔地看向宾客的时候，我确认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个女子，但为何又产生一种故人般的熟悉？她站在那里，嘴角轻轻绽开一个圆点，却并没有笑，只是在新娘边上静立，等待着这对新人甜蜜的连系。当新人亲吻在了一起，当背后的草坪上放出满天的烟花的时候，我脑中那道声音随着空中散落的光彩淡去。
　　这一刻觉得我的能力真是有限，整个婚礼上我都要一心二用。看着他随时准备阻止他情难自控的举动，又要看着那个永远嘴角笑意清甜又没有一丝笑容的伴娘。幸好，伴娘只是很文静的站在新娘身边，他只是很安静的坐在我身边。到最后，烟花散尽，宾客开始排着队向新人祝酒，我不得不暂时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的身上。看着他艰难的举着酒杯走到台前向新人祝酒，看着他与新郎握过了手，然后犹豫片刻后又将手握上了红光满面的新娘的手，一握，放开，脸色灰败的走了下来。
　　这是你的支票，好好的留着吧。
　　他颓然接下了我手中的电子支票，就好像要收回自己艰难的遗忘，我也终于可以离开。我在清赏园上空努力地寻找着那个伴娘的影子，却发现她已经换下了那一身淡粉色的晚礼服，穿着一身蓝白的休闲装，独自离开了清赏园。

　　她在地下道穿行，墙上木偶戏一般的广告画顺序摇动；她在天桥上走过，空中落败的全息广告洒下的光点，在她左右闪烁而后寂灭。她拦住了飞过的智能售物车，买了一杯咖啡轻轻地啜着；她按下了街头的信息窗，全息视像告诉她今天一天红城的新闻和来日的天气。直到她坐上那列晃晃悠悠的缆车空轨的时候，我方才知道她脸上为什么总是没有笑容。空轨连在两根缆线上，缓慢地越过曲江，向尘羽岛开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尘羽岛永无更改地升起笑颜剂的广告，日服一日地在这个小岛上巡回游转。欢颜公司的笑颜剂是尘羽岛唯一的广告，也是那里居民唯一关心的商品。每当入夜，他们的头顶也会冉冉升起淡蓝色和灰白色的幻光，只是没有粉红。他们只拥有短暂的记忆，短到身边发生的事情只来得及在他们头顶闪过一点微弱的红光，就立刻变为淡蓝。他们后颈上有一个接收器，当乘坐空轨（这也是唯一通往尘羽岛的交通方式）进入岛上车站的时候，红外扫描仪会把他们个人所属的公寓地址扫入他们的接收器，这样才能记得自己家的位置。当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将接收器放在墙上的终端充电，并且下载之前输入的备忘日记。如果仔细观察，记忆猎人会看到他们头顶有一个灰色透明的影子，笼罩住了所有的记忆光点，那些淡蓝灰白就像是在一个漂流瓶中漂游。是的，尘羽岛“忘民”的形成，正是因为一个永难摆脱的过去，才会使得他们失去了短时间记忆的能力。照理来讲，尘羽岛的忘民应该是记忆猎人最佳的潜在客源，但至今为止，都没有忘民走进过雪姐的酒吧。因为他们很穷。一个经常会想不起片刻前该做的事情的人，又如何不穷呢？因此他们不但逐渐丧失了记忆的能力，甚至也逐渐丧失了笑的能力。只有借助笑颜剂，他们才可以放出自然的笑容，不然就会和她一样，无声念白一样保留着脸上形在神不在的笑意。
　　她一定是忘记了自己是个伴娘，也许还暂时忘记了新娘是她的朋友，所以才提前回了家。她把接收器插进终端，呆坐在沙发上等待接收器下载完毕，然后才记起了昨晚没有做完的事情。她抱着一筐衣服，走进了公众洗衣房，用分子洗衣器把衣服洗尽，回到家中叠好放好。她把窗台的盆栽取下，从吸收管填进两粒培养剂，这样她的盆栽明天才可以获得足够的养分。忙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在墙上的信息屏发送了叫餐的信息。因为记不住做饭的方法，所以忘民们通常只能依靠外卖来解决自己的晚餐。十分钟后，行李箱大小的送餐车飞到窗边，将简单而又不缺营养的外卖送到了她的手里。她又打开了信息屏，在亮起的绿黄闪光里慢慢地吃着饭。我猜她一定是在自己喜欢的音乐里进着自己独自的晚餐。我坐在对面高楼的天台边缘，看着那一扇窗中她娴静地吃着东西，看着她屋里绿色黄色的光斑飘来飘去，只可惜听不到一丝声音，无法听到她爱听的音乐会否就是出现在我意识中那段飘渺的声响。
　　只是那光斑缓慢的移动中，我感到自己也全身松了下来，完成任务后的疲惫此时完完全全地爬了起来，我将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住处，和她一样安静地渡过一个寂寞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