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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望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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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世界的一切喧嚣都将在黑暗中放大。车流和人声争夺着这个漆黑的空间,大地震动,无数建筑被推平,又有无数建筑冉冉升起。各种声响忽远忽近,就像光球一样在耳边围绕。笑了,哭了,轻声细语,或者放声呐喊,永不停息,彼此缠绕,彼此纠结,终于变成声响的锁链,把世间每个角落封锁。
睁开眼,世界又开始变得无声。城市上方巨大的全息广告在激烈的交战着,为了占据更多人的眼球,它们在空中厮杀,落败的广告被光点强盛的对手刺穿为万千个光球,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坠下,尚且没有落到地表,就已消失。
从这七百米的空中,你的目光将穿透群楼,看到那渺小如蚁的行人在街上漫步。每天有着多少大事小事在他们身上经过,于是他们的头顶升起了粉红色的幻光,飘渺的在空中随风飘动,直到粉红变成淡蓝,又变成灰白。那些影影绰绰的过去,凝结为灰色的结晶,永久的在他们头顶飘着,永远不会散去,只会不再留意。有人说,当一个人临近死亡的时候,一生的片段将会在眼前重现,那只是因为,当灵魂离开躯壳,瞬间强大的能量会把那些灰白的结晶再次点燃。燃烧片刻后,在一道青烟里最终化为虚无,永不再现。据说,有着更高层次的猎人,可以看到那些虚无的灰点仍然存在,它们随风飘动,又钻进病房,钻入每个分娩的身体,附着在那些初生婴儿的头顶。那些透明的亮点,会在遇到及其难得的机缘下才被点燃,重新升起冉冉红光。据说,这就是人的前世记忆,不过只是听说而已,因为我没有看到这些透明亮点的能力。
我站在全城最高楼的顶部,玻璃房任由苍红的月光把整间客房照亮。这样的客房这幢楼只有八间,所以整个城市也只有八间。除了一间不知道被谁常年包下以外,其他七间一直是无数富人最向往的地方。但只有很少的人,可以站在这七百多米的高空,可以在月光下俯瞰整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因为能够进入到这八间客房的人,往往不仅仅是有钱而已。而我,应该是这些人中最没有钱的一个。
同样没有钱的还有此刻在床上熟睡的她。她不光没有钱,现在也没有衣服。她就那样赤_裸地躺在月光下,头发铺满床,嘴角一丝笑意代表着她正在进入童话般的梦境。我走过去,抹了抹她的头发,她在梦中如有所觉,轻轻地噙住了我的手指,像婴儿一样吮吸着。我慢慢摆脱了她的嘴,开始摸向她的额头,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我手传向了她的额头,我看着她头顶一个粉红的光点膨胀了开来,就像花盛开一样开成了深红的放射形状,然后慢慢变蓝,又变灰,也像花枯萎那样卷了起来,然后消失。当明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能来到这“天空之城”。所以,她在睡梦中依然流出了眼泪,从眼角流到了我最后摸在她脸上的手指边缘,于是,我尾指的侧面又比昨天黑了一点。
我打开阳台的门,站在镂空的阳台地面,飞机微弱的灯光在面前斜斜掠过,我抽完一支烟,将亮着的烟蒂扔去,在那红点还未消失的时候,我已经跃起在空中,直直地落下。半空中城市失去了声响,我仿佛在真空中下坠,直到我落在地上,下蹲的双脚溅起水塘一些白花的时候,世界的喧嚣才一下子轰然涌入我的耳中。我从那虚幻般的高空回到了人间,我也要和普通人一样为生计奔忙。我是一个记忆猎人,今晚又是我该执行任务的时候。
他在江边已经等了我很久。和所有公司职员一样,他普通,毫不起眼,脸上刻满了一般人的木讷和无奈。清除记忆将要花费他多年来的积蓄,正如同所有找到我的人那样,他的脸上全然痛苦,却不知心疼的是钱还是过去。
清除记忆有几个条件,除了托付人的钱和决心以外,回忆中重要的地点,和过去同样的时刻也必不可缺。曲江蜿蜿蜒蜒地从面前流经,将红城的倒影在繁华中送去,又在落寞里归还,对面尘羽岛上方笑颜剂的广告孤零零的回转,没有对手。
他就这么靠在江堤的石栏上,和十五年前相同的位置,相同的时间。那个时候正是他们夜自修下课的时间。他会在教学楼楼梯边上等待,默默任着低一年级学生带着好奇或者笑意的目光在他身边斑斑点点的经过。然后他终于等到了她,两个人并排却稍稍隔开一点距离地在街上行走。回宿舍楼的路上,他们并没有作过多的交谈,却也没有随着喧哗的人流,没有随含着暧昧笑容的同学径直回到宿舍。他们从宿舍楼所在小区边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走过一排矮平房,走过夏夜蛙鸣的田,一直走上月下洒满银光的长堤。于是他们不再拘谨,不再保持距离,而是挨近到了一起,在江堤上彼此靠着。看着江边系着的船轻轻起落,看着渔民帆布的屋棚在夜风里起伏,远方的尘羽岛在月光下像一只寂静不动的海龟,在墨蓝的天海一线里浮着,却不会游动。这时他们开始谈起他们幼稚的理想,开始谈起白天看过的书和老师出过的丑,到最后总是他的下巴靠着她的脸颊,不再说话。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些光,却不知道是星光的反射还是他的倒影,就像是有一点吸力,慢慢让他低头,慢慢两张嘴唇触碰在了一起。年幼的他们尚且不懂得什么是亲吻,只是把嘴唇互相贴着,只是用温热的褶皱填满对方的唇线。
这种让他们微微颤抖的触碰并没有发生多久。半个月前的一个周末,他的一个女同学过生日,他把低一年级的她也叫去了。于是就在那个沾满酒气的夜晚,就在女同学家那个幽静的庭院,四周楼间方块的灯光忽略了他们这个角落。他开始询问她那张卡片的意义,她开始嘲笑他的笨,随后他们一同无声,慢慢把脸贴近,慢慢把嘴间的温热接到了一起。在他们相处的一个多月中,她不知道多少次嘲笑过他的笨拙,嘲笑他居然看不懂卡片上那浅显的含义。他们在校刊会议上认识,高年级的主编在介绍新加入的记者的时候,特地告诉他,有一个记者和他看书的选择和偏好非常的接近,他诧异地看着她的短发,看着她不太好的皮肤上一些隐约的斑点。于是,他每个课间休息的时候,会倚在走道护栏边上,看到回形教学楼底楼一间教室窗内蹦来跳去的她,会在广播的喇叭里听到她奶声奶气朗读的声音。就这样看着听着过了几个星期,他们开始相约早上沿着滨江公园晨跑,开始在校刊会议上比其他人晚回教室。就在那个夜自修的夜晚,他如往常一样倚靠着走廊的护栏,看着她在底楼花坛边上扬着一张纸催促着他下来,那是张卡片,上面画满了星星,摇摇晃晃地仿佛要从纸片闪到他的心间。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这一个多月会如此之快地经过。那个秋凉漠漠的夜晚,寻常的夜自修之后,和往常一样他们无言走到了江边。但这一次,并没有互相倚靠在江堤上,她把他带上了望江楼。在二楼的栏杆边,秋月把他们的倒影拉得斜长,她的嘴在月光中开合着,他在月光中逐渐感到了秋夜的寒意。他完全想不出她为何对他说出“不合适”这三个字来,直到三年后才找到了答案。
三年后他开始找到第一份正式的工作,一个人北上到了另一个大城市里。在走出车厢的时候,他意外地听到有人叫他,没想到正是以前学校里校刊的主编,现在这所城市里某个全国最有名高校的学子。主编还是和以前一样,兄弟一样的和他寒暄,还是和以前一样,把站在身后的女友介绍给他。一样的短发,一样脸上些许很不明显的斑点,只是他们三人彼此都没有点破,一如以往那般亲热。同在异乡,他成了主编最好的哥们,经常到他们的家中作客。他看着主编和她从热恋一直走到结婚的边缘,看着主编和她从即将谈婚论嫁又走到了分手。又一个三年,主编黯然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城市,而他也在半年后离开了那座让他恐慌的城市,回到了红城。一开始,他和她还有书信乃至短信的往来,到后来渐渐断开了联系。
他总是以为,故事到这里就将是一个句号。但却没有想到,又过了五年,他和往年一样习惯性的在秋季的夜晚来到滨江公园,登上望江楼的二楼,却看到一对情侣在他曾经呆立过的位置依偎。他又看到了她。和身边一个有着似曾相识感觉的陌生人。他误打误撞的又一次走入了她的生活,在他们身边看着她和那个陌生人开心的日子,争吵的日子,甜蜜的日子,悲伤的日子。但是这一次,他不再看到又一个分手的日子。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和他们交往了三年,终于在两个星期前收到了他们即将在明天举行婚礼的请柬。这十几天,他下班回家没事做的时候,就会端详着那张请柬,看着相片上一对新人甜蜜的样子。他在一个宿醉的午夜,在卫生间里呕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镜中的自己,方才醒悟过来为什么第一次看到她恋人的时候会有异样的感觉,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和他有五六分的接近。
“明天就是她婚礼的日子。她打电话告诉我,今天晚上是她单身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叫我到这边来,想和我说说话,哪怕她只有半小时的空闲。”他倚在江堤上,身躯不动如亘古的顽石。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想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她的记忆。
他抬起了头,似乎是感受了片刻的江风,然后叹息般道:“她应该已经来了,就在那座望江楼的二楼。”
我也不再说话,闭眼集中了一会精神,然后径直往望江楼走去。身边的现实世界开始像拼图一样断裂碎了开来,在我身周絮絮掉落,变成一片虚空,只有那漆黑如墨的望江楼,依然在我面前伫立。
我走进望江楼的时候,失去了一切光和颜色,只在一片虚无里用虚幻的线条勾勒起木门、灰墙和楼梯。二楼的地面传来脚步的声音,一道清泉一样淌到了楼梯,滴滴答答的沿楼梯淌下,又倏忽飘远,在整幢漆黑的小楼里四处飘走。我知道,这是她的记忆之光在逃避着我,想要冲破这幢小楼的束缚,重新回到门外的世界。我站立不动,只是闭紧双眼听着这四处绕转的脚步声,逐渐在我的感觉里慢慢现出它们的痕迹,无数个飞舞的白点慢慢聚到了一块,慢慢汇集成为一个白色的轮廓。那个有着短发的白色轮廓在二楼不知所措的仓皇躲避着。当我走上二楼的时候,她终于无从逃匿,无尽凄切地呐喊着朝我奔来。我手里早就握定了忘川之剑,在她冲来的时候反擎剑柄,让剑尖刺入了她心脏的位置。一道粉红色的痕迹从她面部的轮廓轻轻滑下,散失为淡蓝的光点,在掉落地上之前已经变为灰白的虚无。周围的黑暗如狂潮一般退去,五光十色的现实世界又将回到我的面前。我却不为如此轻易的完成任务而感到轻松,非常奇怪的,刚才她消失的时候,虚空里却又有一种无声的声响,在我脑中回荡。我无法辨别那是歌声还是什么,最近总在我完成任务的瞬间响起,又烟一般迅速退去。虽然这种异状从来没有影响过我,但对我来讲总有着不好的预感。
当我走回到江堤上的时候,他怅望着临江楼二楼的影子。看着那个婚前的女子如大梦初醒般想不透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然后茫然的下了楼,慢慢离开了滨江公园。我耐心的等着出神的他,因为还要等着他给我剩下的一半报酬。每执行一次任务的报酬是三十万,十五万由事主预付到雪姐那边,再由雪姐通知我到特定的地点,帮助他人清除记忆,完成后剩下的十五万直接给我。曾有客人私底下问过我为什么不让人直接找我,为什么要让雪姐分掉我的一半收入,我摇摇头没有说什么。我只能摇摇头,谁会相信我的理由出奇的简单,我怕麻烦,希望能找到我的人越少越好。所以雪姐实质上成了我的经纪人,这些年,一直如是。
我等了快有十分钟,他仍然那样呆立着。我只好不客气的拍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沉思里拍醒。他茫然看看我,醒悟过来我一直等着的原因,于是便在一个芯片支票上扫下自己的指纹,交给了我。和每一次执行完任务我看到的那样,他的眼里满是灰败的茫然,似是悲痛,又似是悔恨,更似是绝望。在我眼里殊无意味,从接受这个职业开始,我就已经学会,同情是我最大的敌人,它不但会干扰我的工作,甚至可能会使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所以拿到了钱,我便想迅速地离去。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却拉住了我。
“请,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我皱着眉看着他。
“明天是她的婚礼,能不能请你跟我一块去参加?”
我笑了。在她眼里,你已经全然是一个陌生人,你还担心她什么?
他叹一口气。“我担心的不是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