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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高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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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7日,星期二,天气雨。
这个城市经常下雨,哪怕是冬天。
小时候挺喜欢下雨的,这种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厌恶,尤其是在不得不顶着豆大的雨点出门的时候。
有点感冒,给张庆和李莲漪补习的时候老是咳嗽,害得他们时不时侧目相向。张老师介绍来的这俩孩子真不愧是他们班的尖子生,虽然都被外语拖着后腿,但底子好,反应活,虽然是两人一起上课,但并不觉得比带一个吃力。
齐晴今天又要加班。都快过年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是那么忙。
吃完晚饭后,头越发疼得厉害了,就这样吧。
2012年1月19日,星期四,天气阴转雨。
今天真是混乱而让人欲哭无泪的一天。
我现在满脑袋只有一句话:冯翠英,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2012年1月20日,星期五,天气阴。
齐朗是上午十点多赶回来的。我们一起在医院待到下午五点,他把我从医院撵了回来,说今晚他陪床。
照理说,昨天熬了一整晚,我应该沾床就睡才是,可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齐晴说就是我们欠二舅家的那五万块钱。
二舅家那笔款子,是前年借来周转的。这些年,只要不违法,爸妈是什么赚钱做什么。头年看草莓市场走势好,咬咬牙拿着手里备货的两万块钱到郊区去承包了几亩地种草莓。谁知请的人技术不过关,产量不理想又碰上草莓滥市,没挣到什么钱不说,还把批发店挣的钱挪了大半过去才填上那个窟窿。年底的时候,手里余下钱还不够支付那几笔大额欠款的利息,不得已,妈妈只好向二舅开了口,看能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在家里最难的时候,妈妈都没向二舅开过口。这话本不该我们这些当小辈儿的说,但二舅妈那人,对钱真的看得紧,连看自己亲妈都是有两块一斤的糖绝不买两块一的。
从二舅家回来后,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睡了一整天。我和齐晴齐朗谁也没问为什么,不过也能猜到大抵就那么回事儿。过了两天,妈妈多少透了口风,说说好了,明年春节前必须得还。不过也仅此而已,旁的妈妈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去年过年前,二舅和二舅妈就上门讨过,说到一半,正遇上结伙来的好几个大债主,他们很体贴地没多说什么直接回家了。等来要债的人都走后妈妈给二舅打了电话,是二舅妈接的,她说她和二舅商量了,这笔款子他们也不急用,不着急,明年春节前还上也成。
妈妈回来转述这话的时候,我们都挺感动的。现在都还记得齐晴的感慨:“到底是一家人,没想到二舅妈平时看上去抠门,说话也刻薄,原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今年爸妈死攒活攒前后存了小十万,陆陆续续还了些小笔借款和大笔借款的利息,年底最后一笔货款收到后手里拢共剩下两万五,比预计的少了一万左右,被客户死拖活拖地拖到年后结。不过加上我给的那一万八和齐晴拿回来的,好歹凑了四万五。
昨天上午妈妈给二舅打电话,说还钱的事儿,问他们要现金还是直接打银行卡上,同时跟二舅打商量说有笔款子没结到,还差五千,初□□地左右结了款就还上。二舅说正好二舅妈娘家弟弟要买房问他们借钱,现金正好,也同意了先还四万五。
中午江炜请我和贾圆吃饭。吃到一半,齐晴将电话打到贾圆手机上,哭着说妈妈晕过去了,现在正往中心医院送。
吃饭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我和贾圆、江炜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刚刚送到,路上已经醒过来了,但意识仍然不清醒。医生很快做完检查,飞快地开了单子,验血、心电图、颈椎片、脑部CT、核磁共振等等等等。我们身上都没带多少钱,爸爸还在从店里来医院的路上,最后还是二舅掏钱垫了医药费。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开始吊水,爸爸、姑姑、姑父还有雷崎都赶到了医院。我把哭得眼都红的齐晴拉到急诊室外,了解妈妈晕过去的原因。不问还好,一问她又开始哭。
在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妈妈和齐晴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二舅和舅妈来了。妈妈留他们吃饭,二舅妈拒绝了,说他们要去她妈那儿,顺便过来拿钱,免得下午妈妈再跑一趟。
妈妈将报纸包好的四万五交给舅妈,舅妈一清点,发现少了五千,脸色当场就变了。妈妈也看出来,二舅估计事先没跟二舅妈通过气,小心翼翼地又解释了一遍。
二舅妈冷笑了几声,开始现场展示什么是真正的“刀子嘴”。我实在不想回忆从齐晴那儿听来的那些言语,我无法想象妈妈听到那些话心里有多难受。
外婆过去得早,那时候二舅大概只有10来岁,完全是妈妈看着长大的。二舅结婚的时候,我家还没落魄,家电家具大多都是我妈我爸帮着张罗的,那时候她的那张嘴简直像抹了蜜一样的。我就不明白了,就算记不得这份情了,我妈好歹也还是你名义上的大姑姐,就五千块,再过个十天都不行吗?至于什么“赖子”、“不要脸”都劈头盖脸扔过来吗?连桌上一盘腊肉都成了我们故意赖账不给的佐证——那肉还是姑姑腌好了送过来的。
“二舅呢?”我问。
齐晴说二舅劝来着,然后被一起骂,直到妈妈气晕过去。她和二舅手忙脚乱地把妈妈往医院送,没注意到她的去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全身发冷。这么多年来,亲眼目睹家里被无数人上门要过债,却从没有一次让我如此寒心。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的泪不争气地一直往下流。
我和齐晴回到急诊室的时候,二舅看着我们的红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我努力朝他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他。
但我想我的微笑一定很扭曲,因为他的表情更加尴尬。
傍晚的时候,妈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小脑前下动脉堵塞,我记了好久才记清了这个医学名词。医生说情况严重,需要血管搭桥,手术费大概要四到五万。
二舅说先拿那四万五把手术做了,爸爸没吭声,抽着烟考虑了很久,还是拒绝了。二舅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概知道爸爸的顾虑,憋红了脸蹲一边儿花台上抽烟去了。
妈妈的检查结果出来后,我给齐朗打了电话。
齐朗问手术费是不是还一点着落都没有。我说还了二舅家的钱,家里估计只剩几百块了。
齐朗沉默了很久,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我当时觉得有些荒谬,他一个在校大学生,半工半读能维持自己生活就不错了,能有什么办法。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只让他早点回来。
没想到,今天他还真带着钱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他打工的律所的老板。
老板姓高,叫高颂,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齐朗说,他和高律师签了协议,高律师借给他一笔钱,数额够还欠款并支付妈妈的手术费,代价是毕业前他得在他的方一律所打工,毕业后直接进方一工作至少五年,期间只拿基本生活费,其余薪资抵借款,直到抵清为止。
说实话,听到这事儿时我们都有些将信将疑。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好人,但无亲无故的,谁会对你这么好。
齐朗笑得有些腼腆,给我们看了协议,说,他和高律师是校友,踢球的时候认识的,在方一打工已经大半年了,高律师说他虽然才大二,但反应快,够灵活,又肯学,很看好他,所以愿意投资他。
高律师很高效地为妈妈交了住院费和手术费,又很高效地跟爸爸说明天一早他就去银行提钱让爸爸集合所有债主好当场清帐后,便让我弟带着去订好的宾馆了,从到到离开,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事务所的精英律师,这效率。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妈妈的病房门口,我们似乎都还没从齐朗带来的消息的冲击中醒过神来。
不到一个小时,齐朗就回来了。又问了几句高律师的事,爸爸便回铺子了,说得回去把货盘完。齐晴先去吃的午饭,吃完了回来换我和齐朗。
我和齐朗吃的是面,牛肉面,七块一碗。
现在的物价涨得真是没边儿了,一碗牛肉面都要七块。想当年——算了,还是别想了,上次吃牛肉面还是大二的寒假,贾圆请客。
齐朗有些心神不定,胃口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担心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因为我自己内心的担忧一样无法排遣。
两点多的时候,齐晴接到公司电话让过去。我和齐朗两人在这儿也守得过来,便让她去了。
我只是不明白,这后天就除夕了,怎么他们公司还是这么忙,都不提前放假的。
五点多的时候,齐朗让我回家。昨儿守了一夜,再守一夜虽然也不是撑不住,但也确实有些吃力,便同意了,只让齐朗先去吃饭。
齐朗说上午跟高律师说好了,他会给他把晚饭送过来,让我只管早点回来休息。
我有点惊讶。高律师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不苟言笑略带冷漠的成功人士,真没料到他竟然会给齐朗送饭。
看出我的疑惑,齐朗笑着强调,高律师跟他虽然认识不到一年,但很投缘,算得上是莫逆之交,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人很好。
也是,若不是交情好到一定程度,也不会掏几十万帮一个未来根本不定的大二法科学生。
在医院大门口,我碰到了提着保温盒的高律师。说实话,那保温盒和他的精英气质真不搭。点点头算作招呼,他便径直奔电梯去了,我只来得喊一句“高律师”。
妈妈的手术费和家里的巨额债务都暂时解决了,虽然债务依然悬在那儿,但只要我们一起奋斗几年,总会还清,最重要的是摆脱了过个年天天被人上门讨债的窘况,照理说,我应该会觉得松一口气才是。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这么不踏实呢?空落落地,有点不安,总觉得这一切就像个梦,很不真实,一碰就碎。
也许只是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算了,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还得给俩小孩补课,连今天的份儿一块得连上四个小时,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