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最宝贵的十年》长空燃霞

1、在路上

　　2012年1月10日，星期二，天气晴。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看看时间，也才刚过六点。十点半左右才开始检票上车。
　　候车大厅早已人满为患，和贾圆来回转了两圈，也没看着空位——要不有人，要不堆着行李。
　　最后，我们停在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前面，她旁边的两个座上并排放着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贾圆勇敢地上前：“阿姨，请问这些行李是您的吗？”大婶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冷淡地回了一句：“是。”贾圆继续奋斗：“您看能把它们地上吗？”大婶这回连看我们一眼都懒，自顾自整理了两下行李袋，声音有些尖锐：“不能。”话落，许是自己也觉得不妥，大婶终于又施舍了一个眼神给我们，力图平静地继续用冷淡而尖锐的声音强调道：“而且，这两个位置都已经有人了。”
　　贾圆败走。虽然我们内心一致确认，这两个位置没有人，但她和我都不是善于争辩的人，贾圆比我好点，但也只好一点。
　　离开大婶，贾圆提议去麦当劳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拿出从宿舍顺手抄到背包里的报纸，提议在候车厅的角落凑合凑合。
　　一小杯可乐就要四块五，我舍不得，节省点都够我一天的饭钱了。
　　贾圆很善解人意的没有问我原因，和我一起找了个不算太挤的角落安顿了下来。
　　但我想她是知道的。她和我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完整地见证了我家从普通工人家庭到暴发户到负债累累的城市赤贫户的过程。
　　大学时我们又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依旧同校，但不同系，更不同班。
　　大一的时候，贾圆经常会以各种理由把我的用餐地点从一食堂变成三食堂或者学校东门外的小饭馆。后来她渐渐发现了我的不自在，对我那偶尔自己也觉得可笑的满得快溢出来的自尊心给与了充分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尊重。
　　对此，我始终报以十二万分的感激。
　　这样的朋友，可遇不可求，值得用一辈子去珍惜。
　　尽管候车厅人满为患，暖气也开得足足的，但地板依旧冰凉。我和贾圆坐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得挪动挪动。后来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各自掏了两本厚厚的专业书和一件冬衣垫着才一直坚持到10点半。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像波浪一样被拥挤的人群推着搡着检了票进了站。
　　我和贾圆的票是她男朋友雷鹏宇帮着网上订的，当时说了要硬座，但雷鹏宇心疼她，帮她订了硬卧。她拿到票后暴跳如雷，当下就嚷着要退了改硬座。我知道她是怕我多心，但其实我只替她高兴，也许还带点羡慕，羡慕她有个这么疼她的男朋友。我和雷鹏宇一起劝她，却怎么也劝不住，到底还是因为已经买不到硬座票她才作罢。
　　贾圆是14号车厢，我是7号，上了站台正好往两个方向走。简短地告别后，我们便“各奔东西”了。上车的时候，车厢里热闹得像沸腾的菜市场。吸烟处和盥洗台早已被人用行李划圈好了势力范围，过道上到处都是人，车厢两旁的行李架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行李包，一个侧面看来很是帅气的高个子乘务员手脚麻利的一一整理过去。
　　我的座位是89号。两人座，还靠窗，这是个小小的惊喜，相比于三人座的中间位置来说。对面的人已经到了，一对大学生情侣，还带着高中生的青涩，应该是大一新生。在我把手提行李袋往座位底下塞的时候，我的同座来了，中等身材，学生打扮，很有风度地站在一旁等我起身。
　　同座非常开朗、健谈，与我完全相反。火车开车不到十分钟，他就与对面的那对情侣展开了相当热烈的交流。他们的交流内容之广泛、互动之自然，让我非常诧异，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根本就是熟识而不是新知。
　　周万里，我的同座，也曾想把我拉进谈话，但也许是耐不住我略显冷漠和戒备的态度，很快便作罢了。
　　贾圆常说我的戒心太重，我承认，但至少目前，我并不想有所改变。而且，对过于热情和滔滔不绝的人我有一种后天形成的反感，他们总让我想起那位让我家流动资金一夜之间由七位数变成负七位数的“叔叔”。
　　周万里自我介绍说他是学法律的，研究生，刑法方向。我想起了齐朗，他也学法律，现在才念大二。他们学校应该也已经放假了，不过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要勤工俭学，腊月二十八才能到家。我开始考虑后天早上下车后，要不要先到他们学校去看看他，然后再转车回阳曲。
　　想起齐朗让我对周万里的印象好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因为齐朗与他的性格截然相反。
　　火车开动一小时后，三人大概说累了，周万里拿出了扑克牌。对面的小姑娘建议打双扣，可惜我不会，他们只好斗地主。
　　现在已经是11号凌晨两点了，他们仨已经以各种姿势勉强睡过去了，车厢里的喧闹也渐渐平静下来，连推着小车叫卖瓜子饮料水果的乘务员都已经鸣金收兵。我却依旧一点睡意也没有，车厢的大灯大多已经被关掉，光线有些昏暗，但既然可以让我支撑着写完这篇流水账一样的日志，那再看一会儿书应该也没问题。

　　2012年1月11日，星期三，天气？。
　　火车一路飞奔，奔过好多城市，有晴有雪有雨有阴，所以“天气”如何只能用个“？”代替了。
　　车厢里空气很不流通。天太冷，人太多，而大部分人都不同意长时间开窗透气。盒饭、方便面还有满车人呼吸带出来的味道夹杂在一起，那感觉，真是无法形容。
　　在火车上尤其是硬座要睡好是不可能的事。睡睡醒醒地挨过一晚，我还是在不到七点的时候完全清醒过来。本想去盥洗处洗漱一下，但看到里边那几个坐在行李堆上打瞌睡的人脸上难掩的疲惫和脏脏的盥洗台，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早上就着车上的开水吃了几块饼干。十点多贾圆过来的时候，周万里和对面的那对小情侣在斗地主，我正在看《心理罪之暗河》。前两本我反复看过好几遍，这一本应该也不错，但我实在没怎么看进去，因为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长时间坐着并火车颠簸的结果。
　　我跟着贾圆去卧铺车厢躺了一会儿。贾圆帮我整理被角的时候，我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乘务员发现，因为听说硬座车厢的是不能往卧铺车厢串门的。但我的担心有点多余了，直到我中午起来吃过方便面下午又继续睡过一觉后，仍然没有人来撵人。
　　不过这种好运终于在晚餐前结束了。车厢那头传来乘务员还算有礼貌的告诫声，我很自觉的回到了自己的车厢。
　　贾圆知道我胃疼还没好利索，提出和我换换，我很直接的拒绝了。她了解我的脾气，没有继续坚持。
　　周万里坐了我的位置，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30来岁的大姐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之前没见过他们，应该是在之前哪个站上车的。
　　见我回来，他起身让出了位置，并提议大家挤一挤。我同意了。我没高尚到可以让出座位，但力所能及的帮助还是能够给予的。
　　晚上我吃了一个白面包，喝了半杯热开水。周万里和对面那对小情侣各自拿出了不少零食、熟食，招呼着一起吃。周万里尤其热情，甚至亲自撕开了一根玉米肠递给我，说只吃白面包不顶事，我以“没胃口”为由拒绝了。
　　贾圆说过我有时候有点矫情。
　　我想是的，我是真的觉得吃陌生人的东西很别扭。
　　下午贾圆问我，我昨天写日记没。我说写了。她哈哈大笑，说看到的人中一定会有人觉得我在装X。
　　我想是的，比如现在还是在打扑克的我的同座和对面那对小情侣，哪怕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在写日记。
　　明天就能到家了，真好。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天气小雨转晴。
　　终于到家了。
　　下火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和贾圆在出站口汇合，我提出想先给齐朗打个电话，如果他方便的话，过去看看他然后再回阳曲。
　　贾圆没有意见。对我她总是很包容。
　　我在火车站门口找了家公用电话，拨通了齐朗宿舍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尽管清梦被扰，但对方仍旧很客气地告诉我，齐朗不在。
　　我有些失望。暑假的时候我们各自找了暑期工做，都没有回家，都快将近一年没见了，我很想早一点见到他，哪怕只说几句话。
　　也许是听出我话里的失落，挂电话前对方半好心半好奇地问我是谁，说齐朗回来后可以给我回电话。
　　我告诉他我是齐朗他姐，同时请他带话，让齐朗不用打回来，早点回家就可以了。
　　对方的语气顿时恭敬了三分，连连说好，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到家时不到一点。爸妈和齐晴等着我，都还没吃饭。
　　午饭很简单，花菜炒腊肉加青菜汤，但很温暖。
　　齐晴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吃过饭便上班去了。听齐朗说过，公司老板是她们学校毕业的师兄，对她很不错，给的月薪比一般的勤工俭学高不少，十二月份事情多，还额外包了两千块的红包给她。
　　其实我一度担心那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但齐朗说我多想了，公司是夫妻档，老板娘是财务，对齐晴也不错。
　　我略微放心。若真如此，只能说齐晴是遇上贵人了。
　　吃过午饭我睡了一觉，起床后把用报纸层层裹好片刻不敢离身的一万八千块钱拿给了爸妈。
　　这钱是我这一年做翻译、导游还有家教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不知道今年家里还了多少账，我没敢问爸妈。但我知道，欠款金额肯定依然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庞大数字。好在明年我马上就可以正式参加工作，齐晴齐朗再过两年也要毕业了，最艰难的时候，很快就会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