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相逢》苍痕浅越

4、第四章

　　狄清远待喘息平定，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前的慕容渊。

　　冷漠，沉稳，高贵到让人无法触及却同时愚笨固执得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情感。

　　从小到大，他没承认过自己真正喜欢什么，真正讨厌什么。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会。全天下神秘莫测的气质有千百种的形成方式，而这个人居然是笨拙到神秘莫测。

　　就连他喜欢颜陌，也是狄清远从行为上千百遍观察，无数次论证而得到的结论。迄今为止，半字不曾吐露。那个人会的，就只是静静看着颜陌离去的背影，暗自难过，容忍了再隐忍。

　　这个样子的他，让狄清远都会心疼到忍不住去帮他，就算是能制造出一个能引起颜陌注意的机会，他都不肯放过，心甘情愿去尝试，就算是让自己出丑都没有任何关系。

　　自己的脸面和那个人的痛苦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只要能让慕容渊的内心少一丝煎熬，他都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是，没有用，半点用都没有。

　　颜陌那个人从小和慕容渊在一起，由慕容渊负责教导，可他东西没学齐全，却将慕容渊那幅好死不死的烂样子足足学了十成十。

　　说的好听些，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说得难听些，就是缺心眼加死心眼的综合体；而说得真实些，却是冷酷默然到残忍。

　　刚刚看到慕容渊痴迷的望着颜陌离去，他即使隐身在竹林里，都感觉到以慕容渊为中心，有一种名为悲伤的物质呈漩涡状的扩散开来，直至波及到他。害他为了让慕容渊发泄情绪还得跳出来挑衅，分散他的精力。

　　“你究竟还要瞒他到什么时候？”狄清远苦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只能向当事人求证。

　　“你究竟是希望他一辈子不知道还是希望他自己来发现。”

　　问出了纠结在心中一直想问而不敢问的，他却在下一秒就听到了回答。

　　“后者。”那答案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苦笑变为嘲笑，狄清远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等他自己发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个性，沉闷得比你更甚。还有你能等多久，五年、十年，哈哈，难不成是一辈子！笑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赶在你前面向他表白了呢？他如果爱上别人了又该怎么办呢？”

　　慕容渊的脸色随着狄清远的话一分一分的白了下去，眼底闪烁着恐慌。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曾想过的事情。他能等颜陌一辈子，可颜陌不一定能等，别人不一定会等。他们的未来是不可预知的，中间存在着无数的变故。无论多么微小，都足以将他彻底击垮。

　　“你没想过，对吧？”狄清远恶意的嘲笑他“真是个可怜虫，一直都活在自己构筑的梦境中，幻想着一切不曾改变也不会改变，真是可笑,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无奈

　　“一切始终会变的。不由你我。”

　　时间一如既往的流逝,转眼之间,一月悄然过去。北都进入繁忙时期。

　　当然，操劳的永远是大臣百姓，向慕容渊，狄清远这类人，仍旧是该练剑练剑，该上书院上书院，仿佛不受任何影响般与世无争。

　　只是，今年略有不同。

　　北都燕氏一族宗主将携下任继承人前来都城，朝见北都王。念及燕家下任继承人年岁与慕容渊等人相仿。北都王下旨，由慕容渊狄清远陪同燕家少主游历都城。

　　此旨一处，慕、狄两家欣然接旨。

　　狄清远徐徐走进慕家大门，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此时慕容渊正好外出归来，瞧见他的笑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站定。

　　狄清远毫不客气的搭上他的肩膀，漫然笑道：“走，陪我下一局棋。”狄清远的爱好除了调戏慕容渊外便是下棋，时常拉应天书院的其他公子相陪，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慕容渊面无表情的扯下肩膀上那只死皮赖脸的爪子，无奈的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慕家的如林杏雅园中，只见绿竹荫影之下，青石台上摆放着一张棋盘，纵横交错的格路间黑白两色二子疏密不等的散落排布着。

　　这是一个残局。

　　狄清远瞄了瞄，心领神会的笑了。

　　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下棋，很自觉的分坐两侧，狄清远从棋盒之中捻起白子，落子，口中笑着问道：“刚刚干什么去了？”

　　慕容渊随即落黑子，冷冷道：“你又干什么去了？”

　　听他这么说，狄清远仍旧一派无害：“去礼部看了看燕家来访的事宜。你也知道，这次和这件事沾上，上面又有圣旨压着，你我都不得安生。”再落一子，他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你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自己逍遥快活去吧？”

　　慕容渊道：“想什么呢？少装，这里面的事情，你会看不清楚？”

　　“那就好。”狄清远随即调笑道“原来你这个闷葫芦也挺开窍的吗？”

　　慕容渊捻起一颗黑子，听他这么说也不气恼，只是抬起头来，慢慢道：“早晚都要接下这个摊子，其中利害，乞能不知。”

　　狄清远微微一笑，落子：“也是，毕竟今后用得着的。”

　　众所周知，燕氏一族位于北都疆域最北端的北海边缘，自开国以来，掌控着连接北都与天朝贸易的重要航运通道——北海航线。每年上缴的赋税占全国一半，由此奠定了燕家在北都经济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他们这些家族未来继承人眼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如能与燕家保持良好关系，在北都朝堂之上必能占据绝对有利的地位。

　　“对于这次的燕家少主，你有何感想？”狄清远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我只探得那位少主深居简出，讳莫如深。其他居然一概不知。看来那个人很不好对付以及——”

　　他笑着看向了慕容渊，说出了故意延长的后半句

　　“收买。”

　　慕容渊听到狄家的情报网实效后依旧眉目沉静，道：“你别忘了，那是未来要掌管燕家的人，自然不好对付，有什么好惊讶的。”

　　“至于收买倒是不必。”慕容渊像是想到了什么，稳稳的落下黑子“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喜欢自作聪明，也就最好利用。”

　　在狄清远下意识的打算下子前，慕容渊轻轻敲了敲石桌。

　　“这棋不必再下下去了。”

　　“嗯？”狄清远似是刚从慕容渊的话中回过神来，仔仔细细的审视着棋局，颓然放下了捏在指尖的白子，叹了口气，道：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