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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   她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他,更不曾想到再见时,他家道中落,做了丈夫的副官。她见到他时,丈夫已不是曾经的纨绔弟子。统帅病逝后,他接替父亲做了昌军统帅。虽然不再沾花惹草,可对她的态度是从未变过的。冷漠,不经意,像她当初对他一样。

      做了统帅后,丈夫换了新的副官。他来的时候她坐在正厅里,昏昏欲睡的捧着茶杯。忽然一声“夫人”,熟悉的触目惊心的声音,生生惊醒了她。抬起眼看见他的神情,也是一样的惊讶。她心底无端端的泛起一阵子酸涩,一边念着缘分果然是捉摸不透的事物,一边又忆起曾经的日子,遥远的不敢再细想。

      他在无人处叫她小梓时,她惊得以为听见了幻觉。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的名字,然而张了张口,还是放弃了。

      她又有什么资格同他讲话呢。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和他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些人明明相隔千里,却仿若近在咫尺。而她曾无力的发现,无论他和她离得多近,他们之前的距离始终是遥远的。

      她不能感谢他救了她,也不能补偿姐姐。她只能逃避,安然的活下去。她不是个心气高的女子,她此生唯一所想,只是平平安安的过下去,不再节外生枝。于她已足够了。

      几个月过去,日子如她所想般平平淡淡。她乐得清闲,闲来读着她带回来的书。偶尔随着几个的太太夫人看戏打牌。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恍然不知世事。纵使战火一天天逼近,她却始终抱着丝侥幸。毕竟有丈夫在,就算守不住城,性命也应是无虞的。

      那天她去戏园子听戏,回来的路上遇上学生游龘行,她的车子陷在人群里进出不得。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城防司令部的车子。”学生们像是找到了泄愤的对象,哄的涌上来,拿砖头砸破了车窗,无数双手伸进来要打开车门。他恰好在她身边负责保护她,于是拿着匕首向伸进来的手乱捅,一边吩咐司机加大马力。她看着一双双手被匕首刺得血肉模糊,竟心疼的慌了神,忙对他说下手轻点。他看了她一眼,不做声。她忽然心底一片凄凉,静静靠在车背上想。当年学生里的两个激进分子,如今一个做了军阀夫人,一个做了军阀的副官,算是算是讽刺呢?她没来由的笑了。

      回到家里时天色还早,正逢上丈夫请了个戏班子在院子里。她闲得无聊,也跟着看。本想也不过是那些看过的戏本,没成想竟是个未曾听闻的折子。听旁人讲是一个潦倒郎中写的本子,叫做《长衣袖》。她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讲的大约是一个郎中,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受了不少苦,落得没人要的下场,卖过桂花糕,做过扒手。后来终于守的云开,做了大户人家的正夫人,从此整个人都变了。郎中却始终为她尽心尽力,丝毫没有怨言。看的怜舟梓心里隐隐的疼。

      戏本是好的,班子却极普通。扮青梅的那个小旦体态丰腴,一张脸涂的绒兜兜。扮郎中的小生竟是个女孩子,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体态瘦俏,一张脸却是枣核脸,脂粉涂不匀。戏演到一半,忽然出来一个戏子,也是郎中的青梅竹马,流落到戏班子里,是一等一的名角。戏子一出来,众人皆眼前一亮,纷纷说:“这末一个是好的。”

      确实是好的。虽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却依然掩不住原本的天生丽质。体态婀娜,身板也好,唱做念打,都是不一般的。水袖流转间,圆润的唱腔珍珠般滚落。怜舟梓看着一阵阵心惊。那戏子的面貌如此熟悉,她猛然间想起那两个被卖去戏班子的妹妹。恰巧这时有人好死不死的对丈夫谄媚道:“这个戏子怎忒的像少夫人。”

      她的贴身丫鬟对那人怒道:“浑讲!少夫人怎像得个戏子!小心跌了你的嘴!”

      她浑然不觉,看向丈夫,也是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她浑身忽然没了力气,只想着世事怎如此弄人,生生把她们几个失散的姐妹要凑在一起。

      戏的最后,是郎中要替青梅女子粉饰服毒。戏子挽留他不得,无计可施的唱道:“衰草连横向晚晴,半城柳色半声笛。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

      台上的戏子刚唱完,台下便是一阵喝彩。唱的真是好,把个戏子的凄凉心境唱的入木三分。可惜戏里的戏子泣血吟唱唤不回郎中的心。服了毒的郎中回到衣馆里,拿出为青梅女子亲手缝制的嫁衣,啐出一大口鲜血长逝里。戏子亲手敛葬了他,回去用平时唱戏时的水袖吊死在郎中的医馆里,宁在阴间相聚亦不愿独活。

      一场戏看完,众人皆在唏嘘青梅女子的负心和戏子的痴情,怜舟梓却无心停留,匆匆奔到后台。方才台上的戏子正在卸妆,清丽的容貌刚露出几分。她在戏子身后,从镜子看到戏子的容貌,心里已是了然。轻轻唤道;“桑儿。”

      怜舟桑,是她被卖到戏班子的妹妹之一。她之所以一眼认出她,是因为她右眼下的那颗泪痣。她们姐妹四个,容貌几乎是一样的,惟有桑儿的眼下有颗泪痣,别的姐妹是没有的。

      怜舟桑怔住,转过头看她。须臾间眼里便有了恨意,“姐姐过得可好,我本以为姐姐早已忘了我呢。”

      之后怜舟桑对她说的话与怜舟幸说的如出一辙。她冷下眼来,这些话可是你幸姐姐教你说的?

      是有怎样,怜舟桑挑眉,幸姐姐对我可比你好多了,难为她是个窑姐,也比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统帅的正夫人对我好的多!

      她黯然,半晌,她忽然想起来,“怜儿呢?”怜儿是和桑儿一同被卖进戏班子的妹妹。

      她死了,病死的。怜舟桑冷目,我们姐妹几个都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唯独梓姐姐你受尽了宠爱。你可真是个好命却狠心的人,看着我们几个水里火里的却安然自若。姐,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怜舟家的孩子,心气都是高的。她在走出后台时这样想,一边暗暗地预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两个月后,丈夫迎娶怜舟桑为如夫人。同一个面孔的女人要娶上三个,怜舟梓在心里冷笑。与此同时,他被派到怜舟梓身边,日夜保护着她。风声日益的紧了,她一个军阀夫人,出去自然有危险。她得以日夜与他在一起,明明是主子和下属的关系,她却感觉自己始终在仰望他,可望不可及。

      怜舟桑过门过不出几月就怀上了孩子。她不像怜舟幸,空有丈夫的宠爱却是不孕之身,她也不像怜舟梓,丈夫的爱是从来没有的。她怀了孩子后在家里的地位空前的高,连一向对她不屑的老夫人也对她另眼相待。如此一来,她一个无子无宠的女人,更是连佣人对她都冷淡了不少。只有他还一如往日的把她当做正夫人对待。她心里暗自暖着,却又凄凄的想,这一切也不过因为他是丈夫的副官罢了,和往日的情谊丝毫无关。更何况,她苦笑着,他们往日也谈不上有什么情谊,只是过路人罢了。

      只不过是过路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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