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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侥幸终于被打破了。怜舟桑怀上孩子后的第五个月,昌邺城被攻破。城破之日,丈夫携家人仓皇出逃。逃离昌邺前,他执意要带所有妻妾离开。老夫人大怒,斥他只能带走两个人,一个定是正夫人,另两个,戏子窑姐只能选一个。他踌躇之下,无奈只能带这怜舟桑离开。她毕竟怀了家里唯一的孩子,身份也比一个窑姐要好得多。留下的那个,只能随着废弃的大院一起被炮火埋葬。
临走的那天下午,她去了怜舟幸的房里。其余地方都是一片忙乱的收拾东西,只有她的房里还一如当初。她去的时候,姐姐正在对镜梳妆。冷不丁落下一滴泪,她忙拿绢子拭了去,又扑上许些脂粉。忽然从镜子里看见她,惨淡一笑,“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姐。
她怔怔的回过头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她哭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方才抽抽搭搭的对她说。“原来我终究还是被抛弃的命。”
怜舟幸以前是有过指望的。她在秦淮河上陪了十年花酒,想给自己找个出路,于是去了上海。她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公子,家世是好的,对她也很好,不计较她的身世。她做他相好两个月后,他送了她一枚钻戒,承诺一定会娶她。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后半生有指望了,却没想到浪子终究不可能安定下来的。又过了两个月,他走了,托人带给她一根金条和五十块大洋。他海誓山盟过的女人,如今就值一根金条和五十枚大洋。
怜舟幸把眼泪吃进肚子里,带着他给的金条和大洋离开上海。那些钱她一直没花出去过,她要让自己记着。她本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她也有命,也可以做统帅的姨太太。没想到到了了,还是被人抛下了。
怜舟幸在她面前哭的一塌糊涂,妆容也哭花了。她说她不甘心,不甘心啊。为什么她一直努力,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到最后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没生在好人家,就注定这一生都颠沛流离吗?
怜舟梓看着她的样子。她但凡是有一条活路,又怎么会甘愿这么下贱?她这样想着。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天色已晚,他们终于出发了。码头乱的很,各种各样的人乌泱泱的挤在船前,企图在城破前攀上船离开这里。她的家人早就上了船,她故意走在后面,要晚些上传。姐姐来给她送行,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化了最好的妆。她在哨兵前握住姐姐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口又放弃。怜舟幸对她说:“妹妹,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像姐姐,活得像个笑话。”笑容一如当初。
她笑笑,刚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阵阵炮声,人群一阵喧哗。敌军打来了,昌邺城,终于破了。姐姐慌乱起来,说:“妹妹,快走!”
她摇摇头,静静的笑淌在脸上。不远处的船主已准备砍断绳子离港。她眼疾手快的抓住姐姐的手,摊来开,把自己的船票和通行证和一根用作小费的金条扣在姐姐手里,一狠心把她推到哨兵面前。她明白过来怜舟梓要做什么,慌张的喊:“不可以!妹妹!”
她笑了,喊道:“姐姐,替我活下去。”
她已经没有灵魂了,像她这样的空壳子,活下去也是浪费。姐姐和她不一样,姐姐想活下去,有执念,有灵魂。该活下去的人,不是她,是姐姐。
她在原地看着姐姐被哨兵带上船,一边回头看她喊她,泪水流了满脸。她看着她安然的坐上船,悠然闭上眼,泪水自眼角滑落。不知不觉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的一切,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心里钻心的疼。
敌军已攻到码头来,彼时船早已远去。她转过身看着千军万马向她的方向冲来,嫣然一笑。
砰的一声响动,身体是撕裂的疼。子弹正正洞穿了她的胸口,血肆意的涌出来。她忽然不觉得疼,跌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蔓延着。想,自己的生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也是不枉活了一场了。
她轻轻合上眼。她累了,她想自己一觉醒来,或许会再度和他相遇。这一次,她一定要问问他的名字,她一定要抱着他的撒娇说,这一觉她睡了太久太久,她等了太久。她要这一切,永远不再是一个渺远到前尘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