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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的人是统帅的幺子,出名的纨绔子弟。新婚当晚,新郎喝的酩酊大醉,她云冠霞帔的坐在榻上,冷静的看着新郎对她说,抱歉,今天喝的有点多。他受过的教育不少,是去欧洲留过学的,说话也是咬文嚼字的。可是同样的话,为什么由不同的人的说出口,却是完全不同的呢。怜舟梓轻轻喟叹,想起他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对她说的那句抱歉。明明只隔了几个月,对于新婚燕尔的她来说,已经渺远的像是在前尘里般了。他还在大学里念书游龘行,而她已成为别人的妻子。一念之差,已是两个世界。
婚后的生活平淡的如同白开水般,纵是丈夫再多浓情蜜意,无奈怜舟梓一直是副淡漠不经心的样子,他也就作罢了。渐渐地开始不着家,即便是晚上也不见得回来,她也不在意,随他逍遥去。身旁的佣人都替她着急,要她多上些心,看住自家的男人。她听了当做没听,她的心早已留在远在他方的大学里了,如今嫁作人妇的她只是个空躯壳罢了。
她也听说过丈夫的相好,是个艳名满天下的窑姐。少年时在秦淮河花船上做窑姐,后来去了上海百乐门做舞女,舞跳了没几天,又搭上了个纨绔公子,做了几月相好,又独自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原来竟是跑到这昌邺来,做了军阀公子的相好。怜舟梓暗暗冷笑,打心底看不起这种下贱的女子。
没成想见到那窑姐后,她反倒愣了。
那天天气正好,太阳不是很毒。大早上的,她坐在屋外的凉椅上用早餐。忽然听得不远处一阵骚动,抬起头,看见丈夫携着一个妖艳女子向房里走去。
那女子容貌甚是妖丽,樱桃口上涂着淡檀口脂,如葱般十指尖上涂着艳红的蔻丹。新烫的头发盘成髻子,插着珠玉的簪,鬓角处垂了几缕鬈曲的发丝,耳上银质耳环闪着货真价实的钻石。旗袍黄缎打底,银线绣了大朵天鹅芍药,领口缀着花样繁琐的法兰西蕾丝。象牙白的包边,掐牙儿上围了圈细碎的水钻,莫名的泛着胭脂的色彩。袖子只到手肘之上,露出半截藕臂雪肌,腕上一只上好羊脂玉镯子,无名指上套着银缕甲套,刻着繁琐的图案。腰上紧收,纤细到不盈一握,却凸显出丰盈的胸脯。下摆直叉到腿根,足上蹬着三寸高的黑色皮鞋。
怜舟梓看的愣住。并不是因为那窑姐有多夺人心魄,而是因为她一眼认出那女子,是她一同被卖到堂子里的姐姐怜舟幸。
她身上曾经温柔娴静的气质,此刻几乎完全找不见了。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怜舟幸毕竟是怜舟梓亲生的姐姐,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能一眼认出她来。
她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她知道自己是个空有十分姿色却无半点风情的女人,难怪丈夫会去找一个容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且有着十分风情的女子。她忽然没了勇气,不敢与姐姐相认。当年他救了自己,没能救到在隔壁房被灌药的姐姐。从此姐姐永远失去了清白的名节和做母亲的权利,流落在窑子里足足十年。她对姐姐有太多愧疚,以至于连补偿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没成想姐姐会去找她。她看着一身打扮妖艳的姐姐站在她面前,葱管般十指死死攥着白底绣牡丹的汗巾子,巧笑着用淬了艳丽的毒的声音对她说。妹妹,别来无恙。她脑子里顿时一片混沌。
她说,姐姐。怜舟幸忙冷笑着打断她,可别这么叫我,我一个窑姐担待不起。
再之后姐姐说的话,她大多不记得了。姐姐果然心气极高,能把她被救后的底细摸的一清二楚。她只能模糊的忆起两句,我在窑子里挨打接客的时候,你在教会学校里如鱼得水。同样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凭什么命差这么多?
所以她才会回来。
怜舟梓兀自立在原地,怔怔的想。
半月后,丈夫纳了怜舟幸为二姨太。从此她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往前她还能安心的做个正房夫人,如今她连一个窑姐都不如了。
她想,自己的后半生或许会一直如此下去吧。
直到她再次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