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倾天下》小李飞猫

8、日落

　　第八章日落

　　孩子终是没了，我感觉自己并不悲痛，但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我终日不下床，也不说话，大部分时候是半睡半昏迷，醒了就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大家都很担心我，天天来陪我，见我这样，却又无语相劝。很快的，我整个人都没有了颜色，没了食欲，整个人瘦脱了形。
　　每当屋内没人了，那一日的情景，就如同戏本一样投射在我的脑海中，翻腾不停。梦中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孩子，朝我爬来，我也朝着他走去，可是我们怎么都无法碰触到对方。孩子的事，也让我的伤心愈演愈烈，经常痛哭着醒来。
　　当我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很昏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你醒了？”耳边居然传来楚啸原的声音，我真真的吃了一惊。
　　他依旧着一身青衣，端坐在黑暗的一角，注视着我。
　　我想要发声，可是发现喉咙干的要命，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想喝水么？”他体贴的问。
　　我轻轻的点头，目光注视着他的行动。他几步走到几前，为我倒了一杯水，他转身时候我发现他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眼里还有血丝。
　　他把我扶起来，躺在他怀里，亲自喂我喝水。
　　我自知自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喝完水后有些退缩，他也不言语，轻轻的将我放回去。
　　将水杯送回去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你若心里有不愿，就不必嫁给我，我和你们家的约定不会不算数。”
　　我轻轻摇了摇头，即使不嫁给他，我总是要嫁给别人的。
　　他继续说道：“那你这样，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现在的样子？搞得那么多人替你担心。”
　　“你这样一场大病，也该痊愈了。该忘的都忘了吧，就当和过去告个别，以后一切都重头开始，好不好？”
　　听了他的话，我竟有些怔忪。重头开始，我竟是从没想过的，过去了的真的全都抹去么？

　　之后的几日，我依旧躺在床上，依旧终日懒懒的，但是红络给我吃什么我就吃几口。
　　二娘每日都会来看我，每每在我房里好久才回去，每天吩咐厨房为我做各种大补的药膳。父亲来见了我一次，我装着睡觉，他也不多言语，只是默默的坐在我的床边，望了我好久，久到我都快要起身不再装下去了，他却起身离开了。凤之含从宫中回府后，没事就来我这里混着，吃着二娘为我准备的病号吃食，身子越发的沉重了。哥哥明显忙了很多，但是依旧每天来探望我，给我讲他工作中的杂乱小事。
　　楚啸原同样也每天都来，殷切地照顾着我。他这样的举动俘获了梅苑一众丫鬟的心，连一向稳重的红络提到他都是交口称赞的。
　　“大夫说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你应该出去走走。“楚啸原坐在我床榻旁的圆凳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瞧，见我不说话，又开口道：”你的嗓子明明没事，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不理睬他，楚啸原只好面朝着窗外，窗外是大片的梅树，冬日里下了雪是极美的，可是如今炎炎夏日，真是没什么可看的。
　　确实，我醒来之后，一直都没有说话，这让一家人急得不得了。其实我只是不想说。也懒得制止他们检查我的嗓子，给我开各种清热消火的药品。
　　我望着一旁的楚啸原，那是个一个十分光明磊落的身姿，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真的是个很棒的人，也许是个好的归宿，只可惜我如今已没有那二八少女的心境了。
　　”你应该快点好。我可不想娶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回家。“
　　我对楚啸原这个人其实是一点都不了解的，我知道他出自南方没落的书香世家，祖上也曾是随一世凤帝征战南北的功臣，也曾风光一世，可惜从五世凤帝起他们家族便没落了。到他这一代，大概能也只剩下寥寥几人了，偌大的家业也几近零落。他有一位妻子，小家碧玉而已，倒是一位妾氏是柳州镇州的嫡女。当年还听闻，他不愿抛弃发妻另娶新妇，也曾是一桩美谈。
　　这个人几乎就是白手起家，揭竿而起，到如今的封王拜侯，定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是他在和我的交往中，做了许多我不明白的事情，可能是个太过于深不可测的人吧。
　　”今天太阳真好，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楚啸原转过身子来，朝我微微的笑着，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没有被我的冷漠打倒，自顾自的说。
　　他的脸上的笑纹很重，其他地方的皮肤却很光滑，他笑着的时候给人一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看着他的笑颜，我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
　　正如楚啸原所说的，这一天的太阳真的特别好，我走到园子里，整个梅苑都是绿意盎然的，深深的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是充满阳光的味道。我许久不曾到户外了，不由得多吸了几口气，贪恋这美好的感觉。
　　“带你去个地方。”楚啸原主动牵我的手，我身子略微迟疑了一下，终是任由他去了。
　　到了府门口，有一辆朴素的马车，他抱我上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
　　“听世子说你是晕马车的，特地为你准备的。”
　　我仔细打量了马车里面，座位细致的用各种淡雅的绸缎包裹，十分舒适。车厢内用了我常用的香薰。车轮应该也加了特殊装置，马车跑起来丝毫不觉颠簸。
　　马车跑的很快，我掀开车帘，瞧着那迅速朝后面移动的景色，发觉不知不觉中到了京郊。
　　马车停在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楚啸原搀扶着我下了马车。之后，他很自然的抱起了我。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抱我。
　　楚啸原是有腿脚功夫的，虽然抱着我，上山的脚步丝毫不见停顿。一鼓作气，我们在一炷香的时间到达了山顶。
　　我站在山顶，朝下俯视，我知道眼前的大片土地都是我们邱氏的封地，包括这座山，也是。我父亲是封地距离凤都最近王爷，近到他不愿另修一座王府，而一直住在凤都内。我邱氏自八世凤帝以来，经历了六代王朝，一直处在权利的最核心，皇宫内出了四位凰后两位夫人，朝廷中主脉旁支也出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无数。在太阳的照耀下，这一片土地繁华而又忙碌，远远的能看到凤氏皇宫的黄金琉璃瓦，闪着的光芒远不及崇山王府的耀眼。凤氏将亡，那我邱氏又该何去何从。
　　我父兄既然同意了将我许配给他，必然是因为朝堂内外都受制于人了。邱氏手握政权财权，兵权却一直旁落。凤氏大量的军队驻扎在西北西南边境，平王、襄阳王、盛通王几乎平分了这些兵力。留在凤都的小部分兵力，常年养尊处优，战斗能力可想而知。而楚啸原，自江南一路攻来，百姓纷纷让路提供食物，想必是民心所向。
　　我侧脸望向楚啸原，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目光悠远的看着远方，长身玉立，颇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感觉。
　　“你为什么想要做皇帝？”因许久未说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他依旧目光悠远的望着远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难道我们以前就见过面？“我依旧看着他的脸。
　　他转了过来，正视着我说：“是。”
　　我仔细搜寻我的回忆，十分确定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物，见过面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我们见过两次。“楚啸原嘴角噙着笑，侧脸望着我，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面也都是笑意，似乎还蕴含着些许我读不懂的深情。
　　“第一次是我五年前进京科考，凤帝亲临凤回门慰问天下考生，我当时就挤在人群中看见你。”楚啸原目光温柔的望着我，“你就站在凰后的身侧，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稚气未脱，却难掩一身风华。你穿着一身湖蓝的长裙，长发被微风轻轻吹起，美丽的仿佛是仙女一样。我在城楼下没有感受的皇家的天威，却被你的美折服。我身边的人告诉我，那是崇山王府的清仪郡主，是比帝姬都要尊贵的女子。我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必要做出一番事业，娶你。”
　　“第二次是三年前你大婚后随凤琛一起回安城，你坐在马车里，我站在马车外，也许是缘分，你经过我的时候恰好掀开帘子。你挽着头发，耳上带着一对儿珍珠耳饰，肤白如雪，眉眼更加出众。“
　　楚啸原的目光再次悠远的投向远方，继续说着：“第一次见到你，觉的你高高在上，遥不可攀，但是你还是夜夜入梦，让我魂牵梦绕。本以为你只是我实现自己宏图的一个拼搏的符号，谁知后来发现并非如此。第二次见你时我已娶妻生子，但是见了你作妇人妆嫁给他人，我竟感到万箭穿心的疼痛。原来我竟对从没说过一句话的你，爱的刻骨。”
　　一席话说罢，他微微侧头对我一笑，衬着阳光，楚啸原浑身散发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他的脸仿佛刀刻一般，轮廓分明，鼻子挺直，颧骨微微凸出。他的一双眼，平时看总是带着几分凉意，摄人心魄，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如今看着我，却含了几分暖意。
　　”这样啊。“我也笑了，开口说道：”那你不要说是因为我才想要做皇帝，是因为我才想要夺天下。即使我们见过面，我想那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儿罢了，你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模糊的影儿就做这样的事。“
　　”哦？“楚啸原的声音清浅的浮在我的耳边。
　　”我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心中自有沟壑，你绝对不是这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我抬头看着他，他也仔细的望着我。
　　他嘴角噙着我最熟悉的笑容，眼睛没有离开我，但却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整个天空是粉红色和橘黄色的，太阳虽然不似正午那样的耀眼，但威力还在，在山的另一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挥洒最后一点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