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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嫁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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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初,整个紫禁城还胧罩在皇太后崩逝的阴影中,一封来自西北的战报又让北京城的气氛越发凝重。
这年初春,准噶尔的策旺阿拉布坦如历史所载那般突然出兵西藏,坐镇西藏的拉藏汗向清廷求援。朝廷让策旺阿拉布坦撤出西藏,时大清在准噶尔和西藏都派有密探,得到的消息却是策旺阿拉布坦对朝廷要求退兵的命令阳奉阴违——大清朝的决策者们商讨了一个多月,康熙最终决定派兵武力征讨,整个朝堂开始全力备战。
下达了出兵的命令,康熙又发了好几道指婚的圣旨,又将五阿哥四女、十三阿哥长女和几个宗室格格指婚蒙古,在朝堂各部忙着备战的同时,刚忙完皇太后丧礼的内务府又忙起了几个格格的婚事,从六月份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格格出嫁。而若兰的婚期就订在九月底。
我却是因为怀孕之故,自五月份暑期降临,我就甚少出府走动,就算出去也只是进宫给康熙和宜妃他们请安。
之前因为皇太后之丧,我让佟佳氏暂时管着贝勒府的内务,之后我干脆将两个格格的婚事也交给她操办——当然,她身边一直有人看着就是。
说起我府里这几个姐妹,这些年虽然也有暗送秋波、晨间偶遇、深夜送汤等争宠行为,却也都在我的容忍范围之内,这些年双方倒也相安无事。如今大家都不再年轻了,她们如果能真的彻底放下一个心底没有她们的男人,我愿意让她们过得更好。
如此待我坐完月子,佟佳氏带着完颜氏她们来跟我请安时,我便留下了她们。
“这大半年来实在辛苦佟妹妹了——”一边逗着旁边襁褓中小猪一样的小儿子,我一边随口冲佟佳氏笑道。
“福晋严重了,芳蕊也没有做什么。”佟佳氏一如既往有些古板回道。一开始佟佳氏是跟着完颜氏她们一样在我面前自称“奴婢”的,这本就不合礼数,我也不愿意落人话柄,便让她改了。
“妹妹也不必客气,我心里有数。”笑了笑,我又冲其他人道:“今儿留下几位妹妹,我是有一件喜事宣布,二格格的婚期既然已经定了,兆佳妹妹可不能再继续躲懒了,我想过了,芷幽的大婚就由你和佟妹妹来操持。当然,也不能让妹妹白白辛苦——等过了年,我便跟额娘说,给妹妹一个名份。”
“恭喜妹妹了!”我宣布的这个喜讯——事不关己的完颜氏率先回过神来冲兆佳氏笑道。
“奴婢多谢福晋恩典,谢谢完颜姐姐。”突如其来的惊喜之后,兆佳氏连忙俯身冲我一拜,又对完颜氏道谢,这时佟佳氏刘氏也向兆佳氏道喜,后者又谢了礼。
将之前佟佳氏的僵硬和刘氏的漠然看在眼里,微一沉吟,我又冲刘氏笑道:“刘妹妹也别只恭喜别人,额娘向来喜欢你,回头我试着跟额娘再讨个恩典,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来个双喜临门呢!”
“无功受禄,奴婢实在惶恐。”脸上的惊愕一闪而逝,抬头看了我一眼,刘氏略有些无措施了一礼。
“都是姐妹,刘妹妹勿须多礼。”笑望着明显有些弱柳扶风的纤纤美女,我也随意挥了挥手,“妹妹身子不是很好,如今也该好好放宽心将养了。”又叮嘱一句,我便回头又跟着佟佳氏聊起这两个月的几场婚礼——
上个月诚亲王府二格格封郡主嫁喀尔喀台吉博尔济吉特根扎普多尔济,半月前淳郡王府五格格册郡主嫁温都氏保进之,二人都是亲王郡王嫡女,婚礼的规模在宗室格格中算是最大的了。聊到这里,佟佳氏突然有些为难望着我。
“佟妹妹有话就请直说,这些天我一直闷在府里,外头的事你肯定比我清楚。”
迟疑片刻,看了一眼旁边的完颜氏,佟佳氏终究望着我开口:“是这样的,我听说格格婚仪连同她们的嫁奁自有定制,诚王府和淳王府两位格格的私奁都是一百零八抬——”宗室格格大婚,内务府按其品级发放相应陪嫁,属定例,其他人给格格的添奁便为私奁。
“若兰总归是妹妹,婚仪自然不好越过两个堂姐去。”沉吟间我又继续道:“这样吧,两位妹妹就再辛苦一趟,将格格的嫁妆再梳理一遍,装满一百零六抬就是。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完颜妹妹先收起来,也不用再入库了,以后寻个由头再给兰儿送去就是。”
按制,亲王女称和硕格格,即郡主;郡王和贝勒之女均称多罗格格,汉名却有差别,分别称县主、郡君;贝子之女为固山格格,汉名县君;镇国公、辅国公女称乡君,虽然同样可称格格,却是无品级的。三阿哥是亲王,七阿哥是郡王,仅为贝勒的胤禟爵位上就跟两个兄长有差别,而且,刚刚出嫁的两位格格都是王府嫡女,若兰却是庶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的婚仪都不好盖过两个堂姐去。
其实,若不是若兰指婚的对象是准噶尔部的郡王,现在又处于非常时期,她未必就能得到郡君的封号,册封格格虽不像给阿哥们分爵那般严格按其生母的身份分赏,却也不是一点都不考虑格格生母的出身。纵观各宗室王府,一府姐妹大婚时品级不同的比比皆是。
见佟佳氏和完颜氏同时应了,看了看桌上的座钟,估摸着身边的小家伙也该醒了,于是便打发佟佳氏四人下去。
果然,我刚端过于嬷嬷送来的参汤喝了两口,旁边爱睡觉又贪吃的小家伙便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喂饱了他,母子两个又玩了一会儿,屋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紧跟着,弘相便带着刚刚入学一年的弟弟出现在我面前。
将流着口水的小家伙递给旁边的于嬷嬷抱,我第一时间冲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弘昭,到额娘这边来——弘相,你刚才在嘀咕什么呢?让你照顾一下弟弟还敢发牢骚?”
“额娘,我没有,你肯定听错了——不信你问小五。”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耳朵不好,听岔了?”挑眉瞪着眼前有些嬉皮笑脸的四子,我也没好气问道:“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都入学一年了,应该可以自己回府了’?”
“额娘,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真没其他意思,最多是提前灌输小五一些独立自主的精神——当然,也不是额娘听岔了,额娘怎么可能有错?在儿子心里,额娘是永远不会错的,谁不知道额娘最是英明神武明察秋毫……”
满宫里都说这孩子歪缠狡辩加拍马的好口才随了我,如今看来——群众的眼睛还真是雪亮的!想到这里,我先是摸着小弘昭的脑袋笑道:“小五,别听你四哥胡说,他要是再欺负你或者丢下你一个人——你就告诉额娘。马车里热吗?要不要喝些绿豆汤?”
“额娘,我不饿。”往我身上靠了靠,小包子摇了摇头。
“额娘,你偏心也不是这个样子吧?儿子才是一路晒回来的——”
“你还敢说?有你这么做哥哥的人么?自己骑马在外面逍遥,把弟弟一个人扔马车里——你信不信我让你一个月都不准碰小黑子?”
“额娘——是儿子说错话了,谁不知道额娘最是公正无私刚正不阿——额娘,儿子可没有将小五一个人扔车上,苍天为证,儿子一路上都在考他的功课,想当初儿子刚开始进上书房也没有这么用功过!”涎着笑抓住我的手臂,眼前这半大的少年比另一边的弟弟更像个小孩子。
“这你还好意思说?就你的水平还敢给弟弟辅导功课?行了,要喝汤自己去端——油嘴滑舌!”
“额娘教训得是,都是儿子的错——额娘也尝尝吧?”这小子却是先端了一碗送到了我面前。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嗔笑一声尝了一口儿子的孝心,我又哄着正在逗小包子的弘昭喝了半碗,旁边弘相自然又免不了一阵抗议,又说起上书房的事,屋子里好不热闹。
“福晋,大格格来给您请安了。”后天就是丫头大婚之日,思虑最终,我还是觉得有些话该交待一番。
“让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帐本,我又冲于嬷嬷她们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别来打扰。”
“是。”准备了新的茶水和点心果子,于嬷嬷这才带着两个丫头退下。
细细打量着眼前与完颜氏像了六分却气质明显不同的少女,例行的问候之后,望着少女羞红的娇颜,我也直奔主题:“若兰,你既唤我一声额娘,又即将离开这个家,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许是我的语气过于郑重,眼前的少女也神情严肃望着我:“女儿聆听大额娘教诲。”
“你也不必紧张,只要听着就好。”微微一笑,我也缓缓开口:“若兰,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男权社会,我一直觉得生为女子实在是不易,从出生起就低人一等,及至一天天长大,受到的束缚也会越来越多——”
“婚姻是女人一生中至关重要的转折,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对于女人来说,婆家绝对是一个比娘家更重要的存在。所以,在大婚之后,新娘子如何与丈夫相处、如何与婆家的人相处、如何融入另一个陌生的家庭、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过得愉快——这些都与新娘子下半生的幸福密切相关。”
“而这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夫妻关系——丫头,别害臊,听着,‘天’字出头为‘夫’,做妻子的就该尊敬维护自己的丈夫,替他管好内宅,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忙于事业。纵然你是皇家格格,也要顾全丈夫的尊严,不可在府里动不动就摆格格的架子,甚至仗势欺人。当然,让你维护额驸的尊严,也不是说让你就盲目顺从他,毫无主见就是软弱可欺,这样没有人会把你当一回事,哪怕你身份再高贵。”
“大婚以后,额驸就是你以后的依靠,你要视他为亲人般关心维护,夫妻本是一体,夫贵妻荣,夫辱妻卑。当然,也别忘记你是皇家格格,在外人面前别失了皇家气度……总之一句话,以后你和额驸,打开门是君臣,关上门是夫妻。”
“夫妻相处,争强好胜要不得,论理辩道也非智者之举——”
“古人言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好好琢磨这句话,夫妻是该互相信任荣辱与共,可是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做妻子的有些秘密也无可厚非,同时你也要给丈夫一些私人空间——粘着他太紧会让他觉得窒息,可能会生出从你身边逃离的想法——”
“与额驸的家人相处,在维护皇家规矩的同时你也要注意不要让别人觉得你高傲冷漠……”
“额驸有两个侍妾,并没有谁特别受宠,你大婚后也别一直耿耿于怀,更别做些什么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当然,也别不放在心上,小心她们两个联手,内宅就是一个战场,你要时时警惕。其实,有两个人挺好的,让她们两个人互相争去,你只要在旁边看着就好……想要做什么都要多想想,能不自己动手就别自己动手。其实,大额娘也想过在你大婚前彻底发落了她们,让她们再也不能给你添堵,可是没有了她们两个,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你只能靠自己的能力掌控她们,不然你是无法经营好以后的生活的。”
“最后,女人一定要自尊自爱,人必自侮而他人侮之。还记得我以前给你们讲过胖大海和软骨月的故事么?如果有一天曾经的枕边人眼里再也没有了你,丫头你记住:君既无心我便休——收回自己的心,别强求,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别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折磨自己!当然,这个世道宠妾灭妻的事也不是那么常见的,而且你还是皇家格格,只要额驸还想要一个锦绣前程,他就不会薄待了你——所以,丫头,不要担心,开开心心待嫁吧,将来也别一直惦着你额娘,向来就只有为儿女愁白了头操碎了心的父母——只要你过得好,你额娘心情舒畅自然就安心了,还有,贝勒府永远是你的家!”
……
康熙五十七年九月十八日,若兰嫁准噶尔郡王色布腾旺布,郡王年二十一,是个挺精神的蒙古青年,性子看着有些冷硬,不过虽不是非常健谈,却也不是冰山一个,我和胤禟都还算满意——这个女婿若真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人,我还真怕若兰刚过门就被他哄了心去——女人一旦陷入爱情,理智就会离她远去。而刚进入一个新环境,每一个人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旺布姓绰罗斯,与如今正渴望自立为王的策旺阿拉布坦是同族同枝,是世袭的准噶尔贵族,旺布却是个拎得清的,此次迎亲,刚到北京便向康熙递了请安的折子,受到了千古一帝的接见,不用猜也知肯定向大清帝王表明了忠心的。
而作为准女婿,旺布自然也到贝勒府拜访过,按理说也是见惯场面的有为青年,到了未来泰山大人面前却明显透露出紧张之情,这反倒让胤禟更满意了,会紧张,说明对方在意这桩婚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天完颜氏也第一次见到了未来女婿,看着也是满意的,我也提前叮嘱修儿他们哥几个与未来姐夫亲近亲近,不只是为尽嫡母之责,也是真心希望若兰她们姐妹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