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181、枕头风

　　“哥哥笨——树是绿色，花是红色——”
　　“你才是小笨蛋，树也有红色的。”
　　“哥哥坏，骂人，还骗人——”
　　“明明是你说错了——过来，哥哥告诉你什么树是红色的。”
　　“不要——我去问额娘——”
　　“……小六最聪明了——你画的小鸭子真好看。”
　　“鸭子是黄色的，这是小天鹅。”
　　……
　　贝勒府内宅充满儿童气息的书房内，两个不满四岁的小包子各自占了一张小桌子在上面涂涂画画，不时还交流一下“心得”，而我则手捧一卷书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人却径自陷入沉思——
　　“额娘——”小丫头最终还是磨到我面前：“额娘，我要坐摇摇马——”
　　回过神来，我也将小丫头捞到怀里，又揉了揉她的脸：“只想着玩？今儿的书背完了？那五个大字写了没有？”
　　“额娘，我玩一会儿再写。”苦着脸想了片刻，小丫头一脸讨好在我怀里扭麻花。小丫头一开口，旁边的小五也眼睛亮晶晶望着我。
　　“记着你这句话便成。”略一思索，我也捏着她的鼻子轻笑，虽然兄妹俩下半年就要开蒙，毕竟还不满四周岁，学习上的事，我暂时还不会拘着他们太紧。
　　“咯咯——谢谢额娘。”送给我一个口水印子，小丫头欢快地溜下我的腿直接跑开，书房以北便是他们游戏的活动室，中间墙上还开了个小门，小丫头便是直奔那道小门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也起身抱住小儿子：“小五也玩一会儿再写字，不过等以后先生来了，小五就要听先生的话，而不能跟小六一样贪玩。”
　　“额娘我知道——”闻言，比妹妹还漂亮的小五霎时便笑靥如花，在他脸上亲了亲，我也笑道：“小五是男子汉，额娘相信小五的话。”
　　陪着一双小儿女在活动室玩了两刻钟，我便带了他们回书房读书习字，都是些最粗浅的入门知识，我当然教得来。
　　我带着两个小的在小书房消磨时间的时候，修儿他们哥几个自然在上书房用功，若兰芷幽姐妹俩开始绣嫁妆了——今年年初她们同时被康熙指婚蒙古，虽然婚期没定，最多两三年内就要出嫁。她们二人自有亲额娘照顾，倒也不用我太操什么心。不悔和宝儿姐妹俩这几年来还是钟粹宫住的时间多些，宜妃潜移默化给她们上婚前培训课程，主要是宅斗方面——虽然我心底为女儿觉得委屈，却也只能接受现实。活在这个时代，我都有些重男轻女了——只因生下女儿嫁人后太让人心疼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既然都生了女儿，只有加倍疼爱……比如我现在对小六的放纵。
　　上午带着两个小的边玩边学，午时过半左右守着他们补个午觉，睡醒后玩闹一个多时辰便到了申时，胤禟和修儿他们哥四个会相继回府，然后主要是他们父子互动时间，有时候我会带着两个小的在一旁围观，观察四个儿子一点一滴的变化，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完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些小菜水果，聊上两刻钟便各自散去，哥几个或者到小书房看书练字，或者一起到后花园打拳——约半个时辰后回屋歇息。
　　修儿他们四个已经搬到了东配殿，目前弘相和修儿住一个院子，齐儿和治儿住一个院子，我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以便于他们兄弟间多培养几年感情。在这边配殿，我也给不悔和宝儿布置了一个房间，从去年开始，她们若是回府，便跟兄弟们一起住到新房间，配殿内的五间房间都是独门独户的小二进院落建筑，也不存在男女之别什么的。西配殿那五间院子是佟佳氏她们几个妾室和两个庶女的地盘。小五和小六自然还是由嬷嬷带着住在我们主屋外的耳房，一共三间，两年前不悔和宝儿也是住在这里的。
　　按阖府的安置情况看来，贝勒府的正殿看着有些拥挤，但是后殿目前还是空着的，还有主殿东西两侧的翼楼，也没有正经主子入住，全是空着的，所以说我们府上住房还是很宽裕的。
　　让婢女盯着他们屋子里的灯都灭了，我们这才准备歇下——等真正睡下却要到半个多时辰之后——这些时间是用于夫妻夜话的。
　　“……若兰和芷幽都已经指婚，我想着是不是让她们搬到西边的容泰斋，配齐了人手，让她们姐妹俩把那边管起来？”锻炼两个庶女管家一事我还是非常尽心的，毕竟她们自己有能力，以后日子过得好，我们也省心。目前她们姐妹虽说也是跟着佟佳氏她们住在配殿，却是主殿内的西配殿，贝勒府的主殿两侧还有东西两路建筑，俗称翼楼，都是前厅后院的独幢式建筑，当然，与中间主殿都有连接的门廊，西侧翼楼的后院便叫“容泰斋”。
　　“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就好。”略一思索，旁边的胤禟便开口道。
　　“嗯，到时候可能要额外多一笔开销——不过她们能真正学到独当一面的能力，也值了。”想了想我又笑道：“那如果她们额娘要跟着过去，就随了她们。还有姐妹俩陪嫁的庄子、铺子——不如现在就开始交给她们？”
　　“也行，不过你要盯着些——别让她们还没出嫁就先把嫁妆败了。”
　　……
　　又聊了两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朝上还在吵呢？那些老顽固——”而康熙，到底是老了，这眼界……
　　“皇阿玛所虑者——也不无道理。”沉吟半晌，胤禟也语带惆怅。
　　我当然知道站在康熙的立场，他的防汉政策是对的，自古皇帝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宝座，其次才是国家利益——但是，他就不怕顾此失彼吗？“既要防西洋人，又要防天下汉人——你不觉得朝廷也太累了么？”关键是有没有那个能力？
　　“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清入关也半个多世纪了，大部分汉人已经归心朝廷，这次朝廷一旦禁海，只会让更多的百姓铤而走险甚至与朝廷离心。”沉吟间我又极是慎重继续道：“如果只是部分百姓离心倒也罢了，平素倒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反而是洋人那里，他们既能由欧洲派兵远涉重洋占领南洋诸岛，进驻印度，南洋与大清之间的这点距离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在话下。他们现在之所以没有动作，只是因为大清还算强盛，一旦大清势微，这群强盗必会迫不急待来袭——而大清有近两万公里的海岸线，山东、天津、泉州、上海、福州——他们随便选择一处就可登陆入侵，又岂是一个海禁政策便能挡住的？所以说，今日禁海，于防范洋人于事无补，反而会招致许多百姓不满，实在是得不偿失！”
　　“洋人虽虑，但他们若真要侵我大清——应该也只是小股兵力，欧洲距大清万里之遥，又隔着茫茫海洋，这大军也不是那么容易调的。倒是南洋和江南逆贼活动猖獗，若让他们连成一片，怕会成为朝廷心腹大患了。”还好，胤禟的语气隐隐带了些迟疑——
　　“这哪朝哪代都会出几个逆贼，大清以少数满人治天下多数汉人，这逆贼固然格外多些——但是大部分普通百姓最渴望的还是安定平静的生活，朝廷若是一直耿耿于怀于少数顽固不化者，今后于治国之道上定然会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心里暗叹一声，我也努力游说身边的人：“至于你说洋人不足为虑——又大错特错了。两千年前被大汉铁骑驱逐出漠北草原的匈奴人就到过欧洲，四百多年前蒙古人也曾打到了欧洲，到了今天，欧洲人自然也可以打到中国，正如再辽阔遥远的大漠草原都无法阻挡游牧民族的铁骑，再宽广的海洋也同样无法阻挡西洋人的战船。中国固然地大物博，洋人多是弹丸小国，可是你别忘了，洋人打仗最喜欢结盟，再凶猛的虎豹遇上成群的豺狼也要不敌——更别提大清也不可能永远保持强盛。”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只要涉及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之争，现在的掌权者必然是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可是既已知道后来那段百年屈辱史，我就无法保持无动于衷，就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说汉人不足为虑，洋人才是大清心腹之大患？”半晌，身边的男人蓦然低道。我却不知因为我最后一句话，他已经想到了争储一事上。
　　“正是，皇阿玛对禁海心动，是为防洋防汉——可是那根本于洋人无大碍，反而让百姓利益受损，实在是因噎废食了。”末了我又忍不住唠叨：“我也知道皇阿玛最惦记的还是自己那把椅子，大清有反贼也是事实，可是朝廷也实在用不着时时把那一小撮人记在心里，只要当皇帝的还有三分清明，只要朝野百官不是尽数奸佞，只要百姓们还有一点点活路，大多数人就不会去做那掉脑袋的买卖。”
　　“好了，知道你忧国忧民——你让我再想想。”低叹一声，男人也吻住我的唇：“睡吧，明天我与八哥、十三弟他们商量商量。”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就交给你们了！”低叹一声，我也在他怀里找到最熟悉的位置慢慢睡去——对了，灵儿的枕头风应该也成了吧？
　　刚进入康熙五十六年，朝堂上有关是否禁海的争执终于达到顶峰。起因是这样的，执掌外务院的八阿哥突然上了一份奏疏，其中不但详细阐述了朝廷一旦颁行禁海之策所带来的六大弊害，更是有理有据推翻了顽固抑商派坚持禁海的立足点。其文曰：禁海对海寇之防弊大于利，且从长远来看，不利于民心稳定；禁海之策伤民损国，两厢均无大益；禁海只能暂时被动防夷，绝非长久之策；禁海无益于大清了解西洋各国，一旦有战事，于大清无利；长期禁海，则国人必脱离世界，终成井底之蛙，大清则落后于西洋；防洋防寇，禁海之弊害远大于利。
　　八阿哥的这份奏疏不但极其高瞻远瞩指出了禁海的长远弊害，又针对朝廷的防洋防寇要求提出了极其大但的建议，对远到而来的西洋人，朝廷可以逐步加强水师建设以捍卫大海两万公里的海岸线，同时也须派出使臣了解西洋各国的国情、国力，做到知己知彼。对于国内暗通西洋的“海寇”，朝廷可以恩威并施，一方面以严密的律法约束，一方面以宽松的贸易政策引导，使江南普通百姓不再私下出海贩售余物……
　　这篇奏疏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中所阐述的禁海之弊已经不新鲜了，因为无论是建设水师还是鼓励百姓参与国内贸易都不是一件小事，前者被顽固派指责为好战误国之举，后者也说得上与最近讨论的主题背道而驰。一时间，抑商的反对派更是大力指摘，从朝堂吵到了乾清宫……
　　这份奏折虽然是八阿哥所上，但是在当天的讨论中，大半的成年阿哥都卷了进去，三阿哥身为皇子中的文人表率，是铁杆的抑商派，四阿哥则从农为国本的角度隐讳表示了对通海贸兴水师的反对。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五和十六阿哥都是中立派，九阿哥和十四阿哥自不必说了，几乎是一开始就站在了八阿哥一边，一个强烈主张开海通商，一个支持加强水师建设，十阿哥和十三阿哥后来也加入了两派的唇枪舌战中，均是八爷党，五阿哥和十七阿哥、十八阿哥三人表示了对开海通商的支持。而朝堂上六部中，除了吏部和刑部，其他四部连同理藩院和外交院也没能独善其身，到最后，这场争执的中心主题已经不再是要不要禁海的问题，而换成了要不要进一步发展海外贸易富民富国！
　　自八阿哥上书之日起，这场争论场又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正月底，康熙才部分接受八爷党的提议，南洋一带暂不禁海，按八阿哥奏疏所言，实行严刑竣法与贸易优惠相结合之策，阻止百姓私下出海。
　　至于开海贸兴水师一事，康熙基本上同意由内务府组船出海，所得银钱用于水师和八旗建设，在整个讨论过程中，因为某些人的挤兑，这项差事最终由胤禟全权负责，当然，这项生意的资本筹措大头也要靠我们，国库只象征性出了一百万两白银，几乎只是九牛一毛。
　　对某些人出于仇富心理所提出的建议，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本意就是推动整个大清能加快海外贸易，这次的生意当然不能是朝廷和宗室独吞，当然，也未必就吞得下，所以官民合办是最好的途径。而大清现在的有钱人也不少，想发财的就更多，二月初朝廷刚发出有意官民合资组船开发远洋贸易的消息，月底到三月初，各地商会便陆陆续续派出重量级人物进京了解情况，明显对朝廷的生意兴趣十足。到了万寿节时，几乎各地叫得出名号的商铺都派了代表进京，甚至借着万寿节的东风大大表现了一回，又是献礼又是上书，让今年的万寿节格外亲民些。
　　胤禟又忙了起来，贝勒府内我也没有闲着，既要带着最小的双胞胎，又要打点府里的内务，外头生意上的事要问一问，若兰和芷幽两个已经指婚的庶女也不能不闻不问……
　　五月初，康熙巡幸塞外，因为蒙古方面也有许多人对这次的海外贸易极有兴趣，朝廷当然得让他们分一杯羹，胤禟便也跟着去了，我又让他带着修儿他们哥四个和不悔宝儿一起去透透气，这几年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放他们出去长长见识，即使不能做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能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若不是两庶女已经指婚，这一出门怕别人说三道四，我还真想让她们顺便去见见自己的准额驸。
　　大格格若兰的婚期估计也拖不了多久，下面三个妹妹也不过相差一岁左右，一眨眼，我都要嫁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