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代漏龙

27、二十七

　　“要不是你说啊，我还真以为是你呢。害我跟着后面追着跑了两条街。你们长的也太像了吧，还都一样挺着个大肚子，我真是没有辨得出来的呀……”露丝从一进门就开始喋喋不休，她就是这样一个率真的人，总爱把一切见闻第一时间分享给我。子凡因为生意缘故也不是常呆在上海，他一出差，露丝便是我解闷的最好伴侣，和当初的萧湘一样，都是我的精神依靠。说实在的，自从嫁给高子凡，我便和家里的人失去了所有的联系，形同陌路。如果不是露丝在大通洋行外看见她，我真不知道她也嫁到上海，成为人家的妻子。那么，爹娘是不是也来了上海？还是留在老家？他们又有谁照顾呢？强烈的自责感拍击着我的心，一下一下的让我感觉自己根本不配做人家的女儿和姐姐！
　　露丝见我神情僵在一处不说话，便停下喋喋不休赶忙问我怎么回事，这一问让从前的往事像泄闸的洪水一样袭来，回忆的匣子就这样被打开，开心的伤心的我都倒豆子般一件件说给她听。自从嫁了人，除了萧湘，我基本上是很少跟别人提起娘家的人，甚至是子凡，我也不曾跟他多聊家里的人和事，只是怕令自己图添悲伤的情绪。其实“家人”这两个字，对我和露丝而言，都是那么的遥远，我们都曾经为了遵从自己的心，而自私的背弃了家人，她比任何人都懂我现在的感受。
　　那天下午，我和她交换了很多的心事，越是深谈越是感觉相互吸引，我们有太多的相像之处。原本以为萧湘之后，我不会再跟别人敞开心扉的谈及心事，可我还是再次卸下心防。我本就是一个不设防的人，奈何一次次逼着自己去伪装？这究竟是成长还是梦魇？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需要依靠。失去了家人的亲情之后，我就愈发的依赖爱情和友情，我真的害怕，有一天，连这两种依靠，我也会失去，那么，到那时对我而言真就是世界的末日了。
　　苏语的事情，我是千叮咛万嘱咐的拜托露丝帮我打听，我需要知道爹娘和她的现况，无论他们生活的好不好，我都迫切需要知道，我亏欠他们的太多。然而露丝没有负我所托，动用了她的一些交际网，很快的就打听到苏语的住处。因为还不太熟悉路，所以我恳求露丝陪我走一遭，瞒着所有人。
　　这是一个拥挤简陋且潮湿的小弄堂，坑坑洼洼的地上集着脏水，狭窄的路边四处都能看到随意丢弃的垃圾，而弄堂里的女人们则在边忙着手里的活边咿咿呀呀的闲聊。露丝挽着我，用上海侬语跟弄堂里的人打听苏语的确切住处。我是听不太懂的，于是站在一边看着她们的对话，没想到露丝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过了许久她才转过头，带着遗憾对我说：“她不在家。”
　　“不在？！”我很失望，满怀希冀的来，却没有遇见她。“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邻居说，她好像是去上班了，因为公司离的远，所以她中午都是不回来的，要见她也只能等到晚上。”
　　“上班？！她不是怀着孕么？她老公怎么还会让她出来抛头露面？怎么可以这样？！”我很讶异。
　　露丝面露难色的说道：“你还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了。半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所以现在你妹妹她……”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就再也没法平静下来，我不知道苏语为什么会来到上海，为什么会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只知道，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有愧于家人！“那现在，就只是她一人么？爹娘没有跟她一起来这边？”
　　“她们听你妹妹说，你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他们临终前，把苏语托付给上海这边的远方亲戚照顾。”
　　什么？！爹娘已经去世？！我的泪水再也没办法被阻挡，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以前的往事像走马灯一样，不停的在我眼前闪现。视我如珍宝的父母，他们就这样走了，我还压根就不知道！我匆忙的跑出了弄堂，露丝见状也赶忙追我出来。我倚在潮湿的墙上，蹲在路边不断的恸哭，此刻我的心也是潮湿的，因为那里全部都是泪水。我开始觉得后悔自己当初那么自私的决定，就因为这个决定，我失去了最爱的家人，甚至爹娘在临终最后一刻都没有让人通知我，可见，我有多么伤到他们的心，连离世都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瓜葛！
　　可能是我的伤心也影响到了肚子里的孩子，我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像是孩子的抽泣，他也在跟我一起难过啊！我强忍住夺眶的泪水，拜托露丝帮忙询问苏语的上班地址，我要找到她，我不能再让她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受苦！她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于是露丝又转回到弄堂里打听，但问了一圈人，也没人能说出苏语具体的工作地，只知道她是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拿着微薄的工资，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照这样的情形下去，我们的等待也只能是徒劳，于是露丝留了张字条在苏语的邻居这里，希望她看见字条能来子凡的公寓找我。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露丝的车里，对着窗外发呆。或许是刚才情绪得到宣泄，我现在的内心现在异常平静。静到都能听见我和宝宝的心跳，此起彼伏的交替着，一下接着一下……
　　“哎呀！苏言！你你你……”我正准备下车，露丝在我身后惊恐万分的望着我，此时我才感到腹痛如绞，血带着余温顺着大腿开始向下滑落，越来越凉，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