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代漏龙

25、二十五 翠云站在我

　　翠云站在我面前，把头低到看不见脸孔的表情，而她的泪水则顺着鼻尖一颗颗跌落在地板上，跌的粉身碎骨。她在战战兢兢的等待着接受我的审判，可能她自己都认为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女人眼里都如揉不进眼里的沙，刺的难受，格格不入。如果不是翠云坦白，我是一辈子都想不到她对子凡竟也是如此情意，或许我早该发现之前的那个不翼而飞的钱袋是出自她的手。那样细致独特的针法，有哪个女子能够做得到？更何况是从小就生活在上海这样的花花世界的金宛如？金宛如是不懂针黹的，可偏偏子凡相信，还把那个钱袋视若珍宝。
　　“你为什么要藏起那个钱袋？”我侧倚在太妃椅上，控制了自己的声调，尽可能的听她去解释来龙去脉。
　　“少奶奶……我……”翠云颤栗的声音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操纵着生杀大权的死神，无情冷血。我有点厌恶自己的这个状态，人人都是很平等的，不是么？就算她对子凡有意，但子凡对她无心，萧湘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想到这里，我略微坐起，翠云识趣的赶紧过来帮我调整太妃椅上的靠垫。她不过是一个识得大体的下人，从未作出什么逾矩的行为，我何必为难她？但是我是有权利生气的，我爱我的丈夫，我的满腹醋意也只是因为我太怕失去他。金宛如，萧湘，包括翠云都在觊觎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另外一个或一群女人告诉我，她们在爱慕着我的丈夫。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场面。
　　“这个钱袋让我和子凡闹到翻脸，而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是明白的。我现在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目的这样做。”
　　我的话一出，翠云的泪水再次夺眶，只不过这次她的脸整个展现我的面前，楚楚可人。“我无意的……少奶奶……我只是想补好那个钱袋，我……当我知道的时候你们已经……我真是无意的，我不是有意让您和大少爷吵架的……”
　　“那为什么事后你不向我说明清楚？如果不是我去你房间拿补好的衣服，我还不知道这个钱袋被你藏着，还有那些……”
　　“少奶奶！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收起大少爷用过的东西，更不该……更不该对大少爷心存幻想……”翠云一边哭一边跪倒在太妃椅边，拽着我的衣角，祈求我的原谅。我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没有人知道我看到那堆形形色色关于子凡的东西时候的感受，无疑像是被人窥到隐私一样的胆战心惊。
　　“你准备怎么办？”我反问她，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罚她。她抬起头，梨花带雨的哭着求我别赶她走。说实话，我没有想赶她走的意思，我不是动辄就大动肝火的人，即使有生杀大权，我也不稀罕使用。我顺手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绢递给她，她很意外的盯着手绢，然后看着我，我撇过头假装望着窗户外面，给她一个无法猜忌的背影。
　　房间内安静的只听见翠云不住的抽噎声和滴答的钟摆声，这两种声音都是有节奏的拍打着我的耳膜，像是催眠曲，勾引着我睡意。这一刻，我恍惚觉得时间停止了，我不想打扰这一曲催眠的好音乐。然而不管我愿不愿意，“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还是打破了这个怪异舒适的局面，只有露丝才能把高跟鞋穿出它原本的自信。
　　我转过头，翠云还跪在太妃椅边，一起一落的抽噎着。“我不会赶你走的，你出去做事吧。顺便告诉蔡婆婆，叫她准备好茶点送上来。”翠云如获圣旨一样大喜，感激的恨不得说“谢主隆恩”。唉，她不过就只是一个下人！
　　开门的一刹那，露丝和翠云擦身而过，敏感的露丝也觉察出了刚才这个房间内的异样，她笑着走到我跟前，妩媚的连我这个女人都能被她吸走了魂魄一样。
　　“怎么啦？很少见你斥责下人的哦。”露丝大大咧咧的坐在我的身边，一双美腿从旗袍的开叉处一泻而出，或许是这个叉开的有些高，里面丝质的内衬裙的蕾丝边也贴着大腿若隐若现，像公主的发冠相得益彰。她今天穿了一套墨绿色的绸缎旗袍，配了一件灰鼠披肩，还是一样的美艳。我没有接她的话，转移了话头：“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裁缝师傅能介绍给我么？”
　　“干嘛？你现在就想做旗袍了？”露丝一边把蜷曲的头发拨弄到耳后，一边笑意盈盈的对我。我点点头道：“是啊，我想我无法抗拒这样的美丽的华服了，你总是这样在我身边引诱我，和你比起来，我这身真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了。再说了，很可能我生完孩子还是要回高家的老宅子的，你是知道的，奶奶总觉得有我在子凡身边会影响到他。”
　　“哈哈，你总算是想通了。好，我明天就约着李师傅来给你量身。”露丝笑着除去灰鼠披肩，露出旗袍原本的模样。我这才发现她的胸前别着一个西式花型的胸针，精细的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光芒四射。只是我总觉得这个胸针很熟悉似的，不知道在哪里见过。露丝见我盯着胸针出神，便低头用手轻抚着它，表情温存的像是在抚摸着爱人一样。“这个胸针是我最爱的人送我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道：“看你那副表情，猜也是猜的到。但你别怪我唐突，那个，你的爱人是，男，还是女啊？”
　　露丝抬起头，俏皮的望着我，“是男是女又有什么紧要？只要我爱他，一切都不重要。”我一直都很佩服她，敢爱敢恨，对决定的事情从不退缩和反悔。想必她是有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吧，但子凡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我保持着女性特有的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兴致追问着，我知道她不会介意。
　　“我和他从来没有开始过。他从来都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露丝的表情有丝丝落寞。
　　“他不知道？你是说你暗恋？”我有点惊讶，她这样作风大胆的人，我真没有想到她也会暗恋。“你，为什么不跟他表白啊，你……”
　　“唉呀，不要说我了，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提起来也只是图添悲伤。对了，你不是说蔡婆婆今天会做新的糕点给我试吃的么？在哪呢？”
　　看着她不想提过往的情事，我也就不便再追问，谁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无论这份感情有没有结果。
　　不一会蔡婆婆和翠云端着泡好的茶和点心敲门而入，把东西摆在露台的小洋桌准备我们过去品尝。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蔡婆婆今天有些异样，她的目光像是在刻意避讳着露丝一样，尽可能的不跟她眼神交流。这个不寻常的回避中，似乎包含了不少的秘密。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蔡婆婆究竟跟这个露丝又是怎样的关联？
　　或许这一切都是我多疑？
　　但愿吧，但愿是我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