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代漏龙

11、十一 今天萧湘的

　　今天萧湘的精神好很多，拉着我说了许多话，虽然如此，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她没有摆脱噩梦的阴影。她破天荒的说了很多关于宛如的事，说起第一次金宛如来到高家，说起金宛如和子凡每晚都在房间跳着美丽的华尔兹，说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我真没有想到她是这么在意她的前任嫂子的一举一动。从相识到离世，她都如数家珍，好像就是她亲身经历的一般。听着萧湘巨细的诉说，我感到很害怕，这分明是金宛如想我知道曾经她和子凡多么相爱，只是借了萧湘的口。我好怕，怕金宛如真的已经不是子凡口中善良的女人，如果她的心中充满的仇恨，那么我不敢想象高家还会有怎样的劫数。
　　对我来说听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如何痴缠如何深情，是莫大的伤害。我不是爱吃醋的女子，但还是无法想象他们一起的日子，我内心的挣扎是没有人会懂的。萧湘还在说着金宛如的事，当说到宛如精神出现异常的时候，忽然她的眼睛睁的很大，话头也戛然而止。她突如其来的停下，几乎把我吓了一跳。我紧张的起身看了一下房间四周，还好没有任何异样，灯里的烛火也安详的燃着，照亮整间卧房。可是，我转回身的时候却发现刚才还坐在床边的萧湘，不见了。我的脑海立刻闪现出那口幽深的井，她，一定是又去了那里。
　　去找萧湘的路上我一直不停的祈求上天能够放过萧湘这个可怜的女孩，让她平安无恙。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把萧湘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我真的不想她又任何的闪失。
　　刚靠近深井，我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只见萧湘身穿红色衣裙置身在一片花的海洋，平日刺眼的红衣在月光下变的格外好美，风儿吹动着飘零的曼陀罗花，裙动花动，俨然一群红色的仙子。我没有听萧湘说她会跳舞，更没见过她跳舞，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不会相信一个身处深闺的小姐竟也会跳起西洋舞。那娴熟的舞步，曼妙的身姿，真美！萧湘看见我，莞尔一笑百媚生。她一边哼着华尔兹舞曲，一边不紧不慢的像是身边真有个隐形的绅士揽着她的腰肢般满场飞。看着她的，我也仿佛回到学生时代，在诺大的舞池中酣畅淋漓的舞蹈着成为众人的焦点。
　　“很惊讶我为什么会跳这种舞么？”萧湘的语气有些许冷冰，和以往的娇柔的语调完全不一样，但没有停止她的舞蹈，继续翩然。旋转的那一刹那，我居然看见她眼眶中有亮晶晶的泪光，没错，的确是泪。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奇怪的举动？我呆住，不知怎样回答。
　　“我一直都幻想着跟子凡表哥跳舞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叫金宛如的低贱女人！你很诧异么？其实我一直都深爱者子凡表哥，我希望做他的新娘，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破灭了我的梦！”
　　天呐，我没有办法给萧湘刚才的话找任何适合她身份的借口，我宁愿她刚刚的话是我的幻觉，我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和我朝夕相处的，我几乎当她是妹妹的萧湘对子凡的心思居然是那样的深！她一直都爱着子凡，爱着我的男人，这意味着什么？她真的好可怕，我以为我可以很懂她，可我错了！
　　萧湘停下舞步，慢慢走近我，眼神闪着复杂的情愫。“从我踏进高家大门，我就认定这个男人是属于我的，他对我有多么好，你们知道吗？从小没有人喜欢跟我这个小药罐子玩，只有他愿意陪我，送我最爱的布娃娃给我；为了我的病，他守在我的床边不眠不休，还跟奶奶去九华山帮我祈福；他说过，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说我以后一定会很幸福，因为我的老公会非常疼爱我。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男人就是他，他是我的！但是那个金宛如抢了这世上最爱我的男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尤其是看到他们关上门在房间，听着音乐，跳着舞的时候，我巴不得她死一万次！”
　　“她那样的女人怎么能配得起子凡表哥？她就是个舞女！！我恨她！恨她对着表哥笑的花枝招展，人尽可夫！！恨她每天都有表哥陪伴左右，夜夜笙歌！！！恨她仗着表哥有恃无恐的贱样，总和奶奶作对！！！！我不能叫表哥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于是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泉涌，我不相信平日温婉的萧湘会变成这样。“于是你就散布谣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子凡的，要置她于不义，对么？” 我心里多么情愿她是被金宛如的阴魂纠缠说出这些言不符实的谎话啊。
　　“你错了！我要她死！她就是我亲手推下去的！！她是我杀死！！是我啊！！！”已经失去常智的萧湘语调提高了八度，看着她几近发狂的表情，我吓得往后连退几步。
　　“怎么？你怕了？我何尝不想叫你死，可惜你命好，大火没有烧死你，我的点心也没有让你跟金宛如一样慢慢失去理智变成疯婆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对你这样好，给了你世上最好的男人，还给了你几次大难不死的机会！”
　　“什么！是你，放火烧死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已经害了宛如，你连我也不放过！你的心里就没有愧疚么？就算你再爱子凡也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做牺牲品啊！我真傻，傻的将你当成亲妹妹看待，我以为在整个高家除了子凡，就是你值得我去呵护，怕你出事，我整夜衣不离身看着，可为什么你还是要变成这样？！！”我撕心裂肺哭声参杂着各种过往，而这一切都幻灭了。嫁进高家的这些日子，萧湘算是我生活的依赖，跟她在一起谈笑胜却许多忧愁。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家里，我们都是幸运又可怜的人，唯有相互依靠，相互取暖才能不至于心死。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我依赖的人，巴不得我死而后快。这如何让我不伤心，不难过！
　　没有想到我的恸哭，竟引来了萧湘的沉默，她的目光开始变的如往昔柔和，没有敌意，没有仇恨。面对她的转变，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着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你的好……在这个高家，我看似是集万千宠爱为一身，但没有人明白寄人篱下的苦楚。家里人，甚至是下人都是因为奶奶才迁就我，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说什么话的都有，说我得陇望蜀，想仗着宠爱觊觎高家少奶奶的位子。是，我是喜欢子凡表哥，但是我根本不稀罕当什么高家的少奶奶！……他们没人能明白我的心……其实很谢谢你的照顾，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的，可惜我还是辜负了……当初这样害金宛如我已知罪孽深重，心有悔意，但是看见你进门我还是没能战胜妒忌的心魔，对不起……所以现在上天要罚我，让我每晚都梦见她找我索命，整日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谢谢你把我当成妹妹……但是，我已经回不了头。”话音刚落，她就这么在我眼皮底下，一个转身跳进那身不见底的井里。
　　许久，我瘫坐在原地，未曾挪动一步，直到翠云和杏儿寻我们至此，我才缓过神，奔向深井，此时的井里已经安静的不见任何涟漪，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鲜活的生命啊，她就这么在我眼前纵身一跳，跳进万劫不复的深井里了。
　　她，选择用死来赎去自己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