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寒月》墨乱衣

40、红烛醉摇清梦中 薄暮时

　　薄暮时分，桃花林陷入了寂静。清风吹来，摇动着桃枝上的含苞欲放，花影揉碎在斜阳照耀的溪中，顺着栖云山的方向流去。林木静而扶疏，归鸟啼而婉转，淡淡的幽草气息漂浮在林中，愈显清寂。
　　心烟将解语的缰绳系在一棵树上，轻轻抚摸它如雪的鬃毛，而解语也似欣喜地用脸蹭着心烟的掌心。推开门，心烟走近将近离开一年的小屋，昨日种种便和着夕阳的余晖一起散下，让她感到微微的疼痛。房屋并无多少灰尘，想是柳楚萧常常会来到这里。心烟站在窗前，不由轻叹一声，出神地眺望着远方的栖云山。

　　今夜月色正好，银盘似地泻下一柱清辉，柔和地笼罩着初春的桃花林，也给来人的周身镀上一层清辉。柳楚萧用折扇拨开枝桠，清风徐来，吹起了前方一弯倩影。心烟正静立着望向他，一袭绯红轻纱衣裙如梦如幻，墨色长发随风飘动，让无限月色都因她而黯淡。
　　她缓缓走向他，眼中荡着清泠的波光，朱唇轻启道：“你来了。”
　　柳楚萧注视着她如秋水般的眸子，柔声说道：“伊人相约，岂能失之？”他抬手折下一枝菡萏，轻轻别在她的发际。仅仅是一个动作，都如同春风一般，似是要让这满林桃花在一瞬间绽放。
　　心烟轻触发际的桃花，对他微微一笑，说道：“只可惜这约早了一些，再过些日子这些桃花便都开了，想是会更美的。”
　　“含苞欲放也有一种独特的美，”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微笑，“那待到花都开了，我会再陪你来。”
　　心烟如水的眸中蓦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她看了看周围茂密的桃花林，缓缓说道：“那时你带我来到这里，我便想着既然回不了竹林，倒不如在此清度一生。可自从我踏入江湖的那日起，我就明白这个想法已经成为泡影了，纵使我可以回到这里来，当时的心境却是回不来了。”心烟抬起眸，注视着他深邃的瞳，继而说道：“今日我想完成一个心愿，也算是给这场美梦有个交代。”
　　柳楚萧也同样凝望着她的眼眸，说道：“不论是什么心愿，我都会尽我所能去帮你实现。”
　　心烟微微一笑，牵起了他修长的手，说道：“跟我来。”

　　小屋被心烟打扫得一尘不染，几只蜡烛将整个房屋都照得通透，让二人心中倍感温馨。心烟拿起桌上的酒壶，替自己和柳楚萧各斟了一杯酒，缓缓将他那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心烟，这是？”柳楚萧接过酒杯，不解地问道。
　　心烟的眼眸被烛火映得分外明亮，轻声说道：“我的心愿就是能在这间屋里，嫁给我所爱之人。”
　　柳楚萧微微一怔，他的眸中闪过复杂的目光，似欣喜，似痛楚，似矛盾，似犹豫。他想娶她，可是他却不能无视璃剑堂的阻碍，因为他不确定在这层阻碍下，他能否真的保护好她，能否给她希冀的幸福。
　　心烟见状，不由一笑，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了，不论是什么心愿，你都会帮我实现么？”
　　柳楚萧的目光停留在面前那张让他用尽一生都无法忘记的面容上，心中情绪万千。在杭州城内初相识的莽撞少女，毫不留情地便生生闯入了他的内心，几经悲欢后她重新来到了他的面前，最初却据他于千里之外。终于，她愿意与他执手，他又怎能去拒绝？璃剑堂又如何？江南武林又如何？纵使全江湖都横亘在他们面前，他也要执着她的手越过这一道道阻碍，相守一生。　　“心烟，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人的陪伴，”他缓缓说道，“这偌大的江湖，若是没有了你，就是一片荒凉的坟茔。”
　　心烟震撼不已，她看清了他深邃的眸，充盈着坚定与深情。她微笑着注视着他，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喝了这杯合卺酒，从此夫妻同心，恩爱不移。”
　　二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各自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清淡，透着阵阵醇香。心烟抬起带着柔情的双眼，脉脉看着他。
　　烛火明灭，柳楚萧轻轻褪去她绯色的衣裙，吻上她如雪的香颈。心烟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他唇间的温柔，微微地喘息．．．窗外，微风停止了吹拂，满树桃花似是附着燃烧的红烛，静听着屋内缠绵的私语。

　　清风又起，月照影移，溪流自屋外流过，叮咚作响，衬得这夜更加安静。他轻柔地离开她的身体，将她拥入臂弯。心烟双颊娇红，故意不去看他，低头枕在他的臂膀上，用手轻轻拂过他肩头赫然的一道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心烟忍不住发问。
　　“你还记得陈大婶说过我曾重伤倒在她家门前么？”
　　“嗯。”
　　“那年北方武林的一伙江湖人来到江南，声称是行商之人，想要在璃剑堂借宿一晚。璃剑堂是江南武林之首，侠义之名远播天下，我爹见他们风尘仆仆，一个个面相忠厚老实，便没有怀疑，本着璃剑堂的声名便接纳了他们。哪知他们在夜半竟用了迷魂香这等手段，将我带离了璃剑堂，去了北方，想要将我交给苍龙阁。”柳楚萧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似乎并不在意这桩往事。
　　心烟的手蓦地一抖，继而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杀了他们。这等人，留在江湖上也是祸害，”他一向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却又转瞬即逝，淡淡说道：“那时我也算年幼，想要敌过他们并没那么简单，这道伤疤便是在那时留下的。后来我逃回了江南，遇到了陈大婶他们，再后来的事，你都清楚了。”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心烟沉默不语，继续用手指划过那倒伤疤。半晌，只听柳楚萧问道：“为什么是今晚？”
　　心烟的手停在了那道伤疤之上，将头在他臂弯处埋得更深了一些，轻声说道：“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今晚过后，我们就能记得我们的确曾真切地拥有过彼此。”
　　柳楚萧的心蓦地一紧，问道：“你都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道：“嗯，猜到了。楚萧，我从不想做什么璃剑堂的少夫人，甚至是日后的堂主夫人。我想要的，只不过是能和你并肩执手。我知道你要我，也要璃剑堂。而我不想要你为难，今夜过后，我是你的，璃剑堂，也依旧是你的。”
　　她的眼眸依旧漾着清波，却透露着无比的坚定，他的心头一痛，搂紧了怀中的她，缓缓说道：“心烟，我要给你一生的幸福。”
　　心烟没有说话，眼中蓦地笼上一层水雾，化作清泪流淌过面颊。他心中更痛，用唇吻去她的泪珠，缓缓向下，覆住她娇嫩的唇．．．
　　今夜过后，又是如何呢？心烟不再去想，她只想把所有的爱恋都停留在这一刻，让她穷尽一生去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