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地一孤舟 林中的 ...
-
林中的桃花日渐凋谢,怕是等到花尽之日,你也要离开了吧?心烟望向那抹白色的身影,心中不禁有些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有想要挽留他的念头,大概是一个人的生活还是有些索然无味吧?江映尘依旧每日伴随着落花舞剑,从不多言。心烟眼见这个就住在自己屋里的人,却感觉与他相隔那么遥远。
心烟正独自坐在溪边出神,江映尘收起剑,坐到她身边,虽未说话却也拉回了心烟的思绪。心烟冲着他灿烂一笑,指了指远方那座高山,道:“我一直很想爬上那座山看看,我想那里一定是极美的。”
江映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山此刻正掩映在云雾之中,仿佛与尘世隔绝。半晌,他慢慢道:“那是栖云山,沈姑娘日后去了那里,一定会被那山的景色吸引的。”
“栖云山?你去过那座山?”心烟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嗯。实不相瞒,我以前便住在那座山上。”江映尘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美丽少女,觉得并没有什么对她隐瞒的必要。
“你原来住在那里啊?快跟我讲讲,那山上有什么!”心烟急忙询问道。
江映尘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那山上,有清澈的泉水,高悬的瀑布,嘉木野芳,鸟悦蝉鸣,曲径通幽...还有,比这桃花还要美的人。”他的眼望向栖云山,眼神迷离,陷入了旧时美好的回忆。那时的日子,比桃花还美的人...
“比桃花还美的人?”心烟十分好奇,小声问道,生怕自己一大声便会打断他的回忆。
“是啊,她叫袖儿。我初遇她时,她只有十岁。那时我们一起习文练武,挑水劈柴,采药生火。可是后来,一切就都变了。”他依旧沉浸在回忆之中,话音末了,眼中又重新泛起一丝绝望。
听到这里,想起之前他昏迷中的喃语,心烟小心地问道:“袖儿...她,是你的师妹吧?”
江映尘回过神来,眉头一紧,心下谨慎了起来,盯着心烟问道:“你怎么知道?”
心烟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定定心神,对他说:“是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在重复‘师妹’嘛...”
听她这么一说,他眉头舒缓,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道:“原来是这样,沈姑娘见笑了。” 心烟摇摇头,看着他,关切地问道:“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吗?”不及他回答,也连着说了多日来心里的疑问:“你,又是怎么受的伤?”
江映尘没有答话,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层痛苦的神色。除了师妹,他没有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但从师妹离开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的漂泊生活,掩藏起自己的所有情绪,不渴求任何人的帮助与怜悯。他的生命里,除了这把“烈日”宝剑相陪,再无一人停留。还有,那血淋淋的仇恨。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中剧痛,却不知该如何发泄。原来,自己竟是可悲,连一个可以倾听这些年来的苦楚的人都找不到呢。他的眉头紧锁,眼神绝望悲哀,双拳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心烟见他如此痛苦,后悔自己问错了话,连忙对他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你的。你别难过了,师父给我讲过江湖上很多好玩的事,我讲给你听吧!”
江映尘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向不安的心烟,正好对上了她真诚的眸子,心里的痛苦减轻了些许。也许,自己是放心将往事讲给她听的吧?那些苦楚压在心头无法移开,不如,就彻底地宣泄一回吧!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信任心烟,或许是因为她毫不虚伪的真诚与单纯吧。他对心烟苦涩地一笑,渴望得到肯定般地问道:“沈姑娘,你可愿意听我说说我的往事?”
心烟见他并不生气,反而如此信任自己,连忙点头。
江映尘的眼神重新看向栖云山,幽幽道:“十二岁那年,我亲眼见证了家族的灭亡。数十名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将我江氏一门屠戮殆尽,父母把这‘烈日’交给我,将我掩藏起来,护住了我这江家的独子。那一夜,我江家上下数十口皆惨死刀下。我被藏在暗处,他们见寻我不得,便脚踏鲜血离开。”这段往事触动他心痛的回忆,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烟听的心里也一阵难受,轻声问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害你们?”
他睁开眼睛,目光仇恨冰冷,答道:“我江家本是江南的武林世家,祖辈们凭着这剑在江湖上树立了极大的威望,这也引起了其他武林世家的愤恨,一心想除之而后快。他们想灭我们一家,无非是为了铲除江湖上的劲敌和得到这把剑而已。然而祖辈们武功高强,敌人无法伤害江家分毫。奈何到了我父母一辈,叔伯们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只有我父亲继承了家族的衣钵,成为了家主。敌人寻到了可乘之机,杀尽了我家武功低微的人,我父母纵使武功再高强,却也难抵挡众多高手的围攻,精疲力尽惨死刀下。那些人虽未得到宝剑,却也铲除了我们一族,”他顿了顿,眼前浮现那晚的一幕幕,鲜血,尸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双眼睛。那人是他们的带头人,我父母倒在他剑下时,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深深地记了下来。我当时听见其余黑衣人都叫他老爷,便想此人定是哪家的家主,打算日后寻访各家,找到那双眼睛的主人,然后,便杀了他,报我家门之仇。”说到这里,他缓缓拔出烈日宝剑,那赤色的剑刃在阳光下光芒更胜,如同点燃的仇恨之火,要将一切烧尽。
心烟看着那剑,不做声,继续倾听着他的倾诉:“后来,我父亲的一名好友得知我江家灭门的消息,找到家里。我一个人哭干了眼泪坐在墙角,看到的是满地凝固发黑的鲜血和惨死的亲人,闻到的是尸体腐烂的臭气...抱着剑,不知何去何从...他发现了我,将我领出江家大门,来到了那栖云山上,我便拜了他为师。师父待我如同亲子,亲授我武功,教我读书,我亦视他如父,勤学苦练,加之时刻不敢忘记家门仇恨,我不仅熟习了师父传我的所有武功,也精进了祖上传下的江家独门功夫。”
“然后你就遇到了你的师妹?”
“嗯,她是师父的女儿。她知晓了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待我极好。我偷懒了,师父要罚我,她便要和我一起受罚;吃饭时她吃的很少,把饭菜都让给我吃。我心里的话,都说给她听,她虽然幼我两岁,却总能给我合适的安慰。即使血海深仇日日夜夜折磨着我,但那段时光,依旧是我二十年来最美好的时光。从那时起,我便想待下山报仇后,便回来娶她。”提及这段时光,江映尘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
“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十八岁那年,师父病故了。恰逢有故人之子上山拜访师父,对师妹一见倾心。当时我和师妹极度悲伤,也无心理会这人。他在栖云山上留宿,更是想尽一切办法搏师妹欢心,渐渐地,师妹也对他产生了男女之情,便离开栖云山,随他一起下山了。后来,我才得知他是钱塘上官世家的少主,而师妹也早已嫁给了他。“他的言语中透露着无可奈何与悲哀,让心烟同情不已。
“她竟嫁了人?她,难道对你就没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已经不重要了。从那之后,我一个人流落江湖,寻找仇人。四年来,我的一切都变了,却终是忘不了她。每夜我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晚鲜血飞溅的场景还有她离开的背影。这样磨砺了四年,回想起以往倒也不再那般伤痛。我访过各路武林人士,却也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那一日,我去拜访上官世家,一是为了继续寻找仇人,二是想知道她这些年过的如何。当我见到上官家主上官傲云,我发现我终于找到了那双眼睛!”江映尘的眼突然发出雪亮的光,映衬着烈日剑上燃烧的仇恨。
“什么?你的仇人竟是上官家的家主?那他没有看见你的烈日剑?”心烟难以置信般地张大了嘴。
“正是。我想他是看见了烈日剑,因为当时我看他神情多有不自然,而且竟让我当晚留宿他家。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夜里不及他先动手,我已离开房间直奔他的书房。命运的事谁能说的清呢,我又一次见到了正独自赏月的师妹。我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想要带她离开上官家,哪只她却对我所说的只字不信,她说师父、我父亲还有上官傲云三人曾义结金兰,上官傲云是绝对不会杀死自己的结拜兄弟的。任凭我如何细说,她也不肯相信我。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先下手,便转身前去寻上官傲云。哪知师妹竟带了数名上官府里的家丁跟了上来,我与那些家丁周旋,却见她向我走来,我对她,是从来不会抵御的,只能看着她生生把剑刺入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眼神伤痛,“她那晚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说什么?”
“她求我不要伤害她的家人,为了她腹中的胎儿和她,让我不要再去扰乱她的现下的幸福。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也见到了她从来未曾流过的眼泪,那一刻,我心中更痛,翻身离开了上官家。拖着伤口就到了这里。”他的眼神和语气渐渐归于平静。对她说了这么多,心中的大石终于被暂时推开,让他有了喘息的余地。
他看向心烟,哪知心烟白皙的脸上竟淌下串串清泪,他的心不由一颤,原来她是如此善感的女子。
心烟听闻他的遭遇,心中也是难过不已,擦擦眼泪喃喃道:“真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伤痛的往事。”
“沈姑娘...”江映尘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心烟把头埋在膝上,静静地啜泣。她在回忆,从她在溪边救起他,替他换药,看他舞剑,到现在听他倾诉...还有他的轮廓,他的身影,他的那双漆黑又绝望的双眸,他伤痛的往事...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又怎么也会这般心痛?难道,自己...
心烟抬起婆娑的眼,看着江映尘,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以后,我陪着你。”
那一刻,漫天的桃花停住了飞翔,静静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