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9、校场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半年。这段日子里，我除却在名堂学习诗词歌赋，就是被拉到校场观摩骑射。熊欢无事就来玲珑阁找我，帮我温习功课，什么《诗经》《周礼》他都背的滚瓜烂熟，虽然偶尔跟我斗嘴打闹，时不时的出口讥讽，可我认识的字儿却也真的越来越多，也能背出好几十首诗词。
　　除了昭戎，熊欢俨然早就成了我的玩伴儿。
　　可是熊商却一直对我不冷不热，虽然当我在曲柌先生的课上与熊欢惹了麻烦，他总是不温不火的帮我们化解，但我似乎总也走不进他的心，或者说，他的周围总是环绕一种另类的气场，让人一靠近就不寒而栗，坐立不安。如果说有个例外，按照晚碧的想法，那应该是昭玉。
　　晚碧也曾经告诉我，在熊商七岁的时候，就和昭玉很要好了。昭玉像跟屁虫一样粘着冷峻的熊商，可他虽然对别人冷漠，但对昭玉，却会显露偶尔的温情。宣王也十分喜爱昭玉，曾向镇威侯许诺，等昭玉及簈成人就让熊商纳她为妃。
　　可我总觉得熊商虽然对昭玉温和有礼，却很少和她单独相处，他的眼中总是波澜不惊，那种眼神，像极了沉寂千年的湖泊。
　　镇威侯进来的公务愈加的繁重，见到我总是步履匆匆，也不会将我抱起亲昵一番，老是皱紧眉头，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儿。我虽然在他的庇佑下，活的无忧无虑，但是也依稀能感觉到像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那日，天朗气清，镇威侯在校场教授他们骑射。我和昭玉也去旁观，看着三个少年在挺拔的骏马上骑射。虽是演习训练，却也穿着一身戎衣。我蹲在草地上，逆着阳光托腮看着他们飞驰。侯爷作训严厉，一个时辰后日头越发猛烈，晚碧递给我备好的花茶，我无精打采的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忽然闻到清冽的香气，睁开眼睛，才发现身上早就投射出一片清凉的阴影。骑马的黑靴陷没在黄绿相间的荒草中，一抬眸，竟然是熊商。
　　我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对面的昭玉，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裙，旁边的侍女帮她撑着伞遮阳，她的坐姿端正，远远地看不清她的神情。
　　“想学骑马么？”我一惊，还未反应过来，突然失重就被他横抱了起来。刺目的阳光晃到我的眼睛，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适，立刻调转了方向。我勉强睁开眼，左胸噗通噗通的跳，脸颊绯红。我紧紧抓住他的右臂上的铁环，担心他单薄的身子承受不了我的重量。
　　“你……你……”其实我想问他，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话，却不知为什么竟然说不出口。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他的睫毛很长，整个轮廓被金子一样的光泽笼罩，我能看见他脸上金黄色的细细的绒毛。清淡的草药味钻进我的鼻子，伴随着起伏不定的鼻息，如此熟悉，竟如此安心。
　　他将我抱上那匹雪白的骏马，我紧张的抓紧缰绳咬着唇低头看他，他微微仰起头，额上薄汗密布。他一只手帮我勒住缰绳，一只手温柔的抚摸长长地鬃毛，眼中的神色是我不曾见过的。
　　“夜白很通灵性，不会伤了你。”
　　“……呃？”
　　“把两只手勒紧缰绳，膝盖夹住马腹，把脚放在脚蹬上。”他认真的教我，我认真的学着，却总是有意无意的要看他两眼。
　　“你不用训练了吗？”我问他。
　　他一扬眉，微笑着说：“叔父怕你无聊，让我过来教你骑马。”
　　“你应该想教昭玉骑马吧？”我往昭玉那边瞟了一眼，含着笑意有意无意的说出口。
　　他突然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翻身上马，环抱着我，纠正我的姿势。我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是极为骄傲，却又不太懂得掩藏情绪的吧？否则也不会因为被忽视而发作，竟猛的回过身推了他一把。他显然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摔下马去。
　　“商哥哥！”我听见远处昭玉的喊声，还没反应过来夜白受了惊，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快的往校场外围奔跑。
　　“婉婉！”我听见昭戎的声音。疾风吹过的面颊，我的手颤抖着拉住缰绳，可是身体根本不能保持平衡，几次都差点儿被夜白甩出去。我大叫着求救，可却只能听见他们在后面追赶的马蹄声，不敢回头看。
　　“婉婉！抓紧缰绳，夹紧马腹，不要被甩下来！”昭戎在后面喊得声嘶力竭。我的心快要跳出来，双腿颤颤巍巍的夹着马腹。怎么办？怎么办？
　　夜白似乎因为后面的追赶，跑得更加拼命，两边的树林急速的闪过，路过岔口，夜白猛的一掉头，缰绳从手中脱落，我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直直的甩了出去。
　　完了。
　　“婉婉！”
　　我闭上眼，腰部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一睁开眼，看见熊商铁青的脸色。他又救了我一次。
　　镇威侯心疼的大骂我一顿，抱着我的时候，双臂都在颤抖。他是极心疼我的，如果我死了，他恐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死去的青女吧。
　　回到校场，昭戎让晚碧给我取来斗篷披上，我整个身子都瑟瑟发抖，离死亡那么近，即使作为妖精，我都不敢再次触碰。那种感觉，太过惊心动魄了。
　　镇威侯一直攥着我的手，知道侍卫前来传讯，命他即可入宫，他才担忧的嘱咐昭戎要照顾好我。
　　“你也太任性了婉婉！”昭戎赤红着眼骂我，看样子他是真的动气了。我低下眸子，看着足下一片荒草，心里有些难过，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不可理喻，无理取闹呢？
　　“别骂她了，她不是故意的。”昭玉淡淡的说，声音冷清并不带丝毫的感情。我诧异的抬眼望她，她正低着眸子意味深长的凝视我，微微一笑，恶狠狠的说：“天生拖累人的蠢人！”
　　“玉儿姐姐，你别这么说……好在婉婉没什么事儿，好了好了。”熊欢故作欢快的打破诡谲的氛围，嘻嘻哈哈的出来打圆场。昭玉瞟了他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离开牵着缰绳的熊商，说：“你们都拿她当宝了。我是说不得了。也不知道我在侯府的地位是不是已经连个庶出的女儿都不如。我的亲弟弟，似乎都不待见我。我还是走了好，也落得清静。”
　　“我自然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姐，只是你也别总是这么牙尖嘴利，任谁都受不了。”
　　“戎儿，你才是迷了心窍，想清楚谁才是你的亲人！”昭玉气极，提着裙子就往回走。路过熊商的身边，却被他拦下，在她的耳边低头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熊商说了些什么，但他总是能三言两语把昭玉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来我也曾问过他，茶色的眼瞳泛出狡黠的光泽，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他不想告诉我，大概是觉得那是他不想面对的过去吧。
　　—————————————————————————————————————————————
　　晚碧回房给我换好衣裙，端来一盏凝神香茶为我压惊。红着眼睛嗔怪我：“您可要把晚碧给吓死。那多险啊，要不是三王子当机立断从马上一跃而下将您接住，那后果……”
　　我看着短榻前横置的乌木雕花刺绣屏风沉默不语。迟疑的抬手扶住颈间的桃花泪。心中烦乱。
　　“小姐，其实，有些话晚碧觉着还是该说的。”
　　“……”
　　“您不管和谁交好都行，只是不要靠三王子太近。毕竟，那是昭玉小姐一直钟意的人，难保夫人会……“
　　我打断晚碧的话，一挑眉，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反问：“她还会把我杀了不成？”
　　晚碧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向后踉跄一步，脸色煞白，低下眼帘斩钉截铁的说：“晚碧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重新笑着拉过她的手带着她一同坐下，微微侧目，问道：“晚碧，你就没有亲人吗？在我娘收留你之前。”“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而已。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生活，会不会太过孤独?”
　　晚碧听了，看窗外，清澈的黑眸覆上一层水雾，哽咽着说：“其实奴才也曾经有个幺弟的，只是那年饥荒逃难的时候，奴才将尚在襁褓中的他给弄丢了。也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还活着，也已经四年多了。都是奴才的错。”
　　我伸手托住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说：“傻晚碧，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你也不想的。那个时候你才那么小……”
　　“小姐……”
　　“以后我们彼此相依为命好不好？再也不让彼此流浪了。好不好？”
　　晚碧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咬着唇，重重的点点头。
　　我知道晚碧喜欢昭戎，等我长大一点，便向镇威侯提及，相信镇威侯会给晚碧一个归宿。我想让她找到幸福，我希望昭戎可以给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