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8、侍读（三）

　　下学之后，熊商牵着白色的骏马路过我的身边，清清淡淡的说：“以后要玩儿，也别在曲先生的课上胡闹。”我愕然的抬起眼看他的侧脸，他的睫毛长长的，染着红霞的光晕，像散落上了一层花粉。他没有看我，说完便翻身上马，夕阳微斜，天际与地面交合的地方像是张开的两颚，我看着他策马飞驰离我远去的背影像被席卷而入，渐渐成为融在瑰丽霞光中的一个黑点。
　　我越发觉得那个闪过的黑影就是他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意识到是我搞的鬼。可他为什么又帮我？我蹙着眉，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地方打动他，或者，除却家宴上的一面，我们之前还会有什么交集。“欸！”正当我愣神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猛拍了一掌，我惊愕的回头，看见熊欢映着霞光一脸灿烂的笑容。我心中疑惑，这两个兄弟，性格真是差了太多。一个静水深流像漂浮的冰山，一个热烈欢快像明快的火焰。可我当真不喜欢熊欢整天总是给我使绊子，刚要呵斥他的冒冒失失一惊一乍，却听见他说：“你以后捉弄我别拿虫子，我害怕。”
　　我心中一动，看见他清澈明亮的眼眸，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反而抱起手臂，嘴角轻扬，得意洋洋的反问：“那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
　　我赌气拽过晚碧的手，扭头就走。“不告诉我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喂！”熊欢追上来顺势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无可奈何的说：“我进来跟你说话的时候就闻到你身上的花胶香气，王兄掀开席子就了然了。”
　　我斜睨着他，问：“那你今儿个怎么不告状了？”
　　没想到他轻哼一声，对我的提问颇为不屑，轻笑着说：“别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怕你受罚嘛。曲先生为人向来刻板严厉，恐怕你会挨板子。”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为我着想？”
　　熊欢听罢，清俊的面颊绯红，像被噎住，支支吾吾的说：“我……哼，本公子改变主意还不成吗？快，快走吧。本公子护送你回去。”
　　这是，要跟我求和了吗？我抿着嘴，悄悄抬眼看他目光闪烁，嘴角却微扬着。我低下头沉默跟着他走了几步，才想起从袖中掏出一枚印章，抓过他的手，塞进他的掌心中，仰起头对上熊欢错愕的眸子眨眨眼说：“我原谅你了。”
　　熊欢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睛中光泽变幻，他摊开干净的手掌，上面乌紫色的印章鲜明夺目，小巧玲珑只是细节雕刻较为粗糙，他看看我又看看手掌上的印章，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出话。
　　印章是前几日晚碧教我刻得，之前雕刻的没有一个成品，都半路被弃，这是无数个牺牲品之后的成品。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把它送给熊欢。可是后来我想，有些事可能真的是冥冥注定的。我在紫木印章底下刻得四个字“欢若平生”，就是我能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吧。
　　我和熊欢打打闹闹的回到侯府，在正门前刚好撞上了昭玉。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缕相间的深衣，显得面容更加清丽娇美，头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熊欢正对着我说着笑话，一回头撞上昭玉，一下子收敛起笑容。
　　昭玉看见我，美眸掠过一丝厌恶，别过头看向熊欢，开口问：“商哥哥呢？”
　　“王兄他有事儿要办，晚上便能回来了吧。”我知道昭玉绝不仅仅与熊商之间有些渊源，还暗暗觉得熊欢似乎也倾心于昭玉。我虽然不喜欢昭玉，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美的，有种惹人怜爱清水芙蓉的媚态。
　　昭玉听了眸色暗了一寸，低低的应了一声，尽显落寞。
　　熊欢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侧过头低下眸子笑着问：“婉婉，你说女人的眼中是不是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我抬起头看他，似懂非懂的反问：“那么男人呢？”
　　他轻轻地叹息，摇了摇头，故作老态的摸了摸我的头，意味深长的说：“早知道你不会懂了。”
　　我抬手抓住他的小臂，撸起袖子对着白净的肌肤张口咬下去，一气呵成，熊欢只是叫骂，却不敢推开我。我闻到他肌肤上淡淡的熏香气，像是大太阳底下青草的香味。我渐渐松了口，闭上眼睛，却忽然想到曾经在西凉山上被我虐待的北辰。心中一痛，不知在与谁负气，竟抬脚狠狠地跺了一下，正中熊欢的脚面，一抬头，看见他龇牙咧嘴的，却转过身再也不理他疾步向前走。
　　“喂！喂！臭丫头！你给本公子站住！听见没有？！”熊欢痛苦的抱住脚在我身后胡乱大叫，惹得晚碧在我身边嗤嗤的笑。我抬眼瞪了一下晚碧，她的一张小脸被憋得通红，勉强正色的说：“小姐，你胆子可真不小。不过恐怕也就你能治住顽劣不羁的七王子吧？
　　我听了沉默不语，侧目瞟了一眼后面跟在后面骂骂咧咧的熊欢，嘴角不自觉的轻轻扬起。等到他好不容易追上我，我却立刻换上一副冰山冷面。
　　“臭丫头，你不觉得你该对我道歉？”熊欢一瘸一拐，几乎声泪俱下的质问。
　　“……”
　　“喂，好吧，我不怪你了。谁叫我拿了你的印章。”熊欢看我面色不改，只好语气率先软了下来。
　　“……”
　　“喂喂。算我的错好不好？你能不能说句话啊？”熊欢彻底放弃这种没有结果的行为，无条件缴械投降向我求和。
　　我看抬眼瞄了一下他哀怨的眼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笨蛋！”我踮起脚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完全无视他嘟嘟囔囔的咒骂。
　　迎面走来一个青衣仆人，瞧见我，便过来施礼，道：“七王子，三小姐万福。正巧奴才还想着去迎您们呢，老爷一早设好晚宴，吩咐奴才请二位入席。只是三王子为何不与二位同行？”
　　熊欢摆摆手，对那个家仆说：“王兄晚一点儿才会来。”随即转过头拉住我的手腕，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无限亲昵的说：“我们先去吧，婉婉？”
　　我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发呆，事实上，他的长相与熊商是相像的。只是漂亮的眉骨间少了一些熊商的冷漠，多了一些温暖。他的笑容灿烂而热烈，好像永远无忧无虑，只是仔细瞧儿着，却能看到眼底一丝落寞晦暗。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我去了赤威阁。
　　下人看见熊欢与我亲昵的样子均有些惊诧，前一天两人还剑拔弩张，今日却亲切如同兄妹。镇威侯看见我们脸色也有些许惊诧，只是嘴上没说什么，吩咐下人安排席位。
　　嫡夫人的席位紧靠着镇威侯，她坐在案几之后，看见我面色阴沉，眼神厌恶。昭戎昭玉紧挨着嫡夫人。昭戎抬头看我一眼，略一停顿，复有低下头斟酒。熊商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席间，昭玉似乎没什么胃口，没吃几下，就放下了筷子。
　　“婉婉，今日过的怎样？”镇威侯看着我目光柔和，慈爱非常。我吃了口饭，笑意盈盈的答道：“七王子和三王子都很照顾婉婉，婉婉过的很高兴。”
　　镇威侯点了点头，笑着看了一眼熊欢。
　　“难得的机会，却用来玩乐，也不觉得可惜。”嫡夫人放下筷箸，冷冷的抛出一句。
　　镇威侯听了，脸色复有严厉了几分，说：“嫡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婉婉学得如何？曲柌先生文采了得，你也到年纪认真学学了。别整天儿就知道玩乐。”
　　我低着头，还没等我回答，熊欢不紧不慢一本正经的说：“叔父，婉婉读书认真的很，今儿个还比我与王兄早去了半个时辰呢。”
　　镇威侯听了高兴极了，连连夸奖我聪明懂事，还几次嘱托熊欢多多辅导我。熊欢笑着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欢一定好好辅导表妹的。”
　　——————————————————————————————————————————用罢晚膳，熊欢涎皮赖脸的要送我回去玲珑阁。我本来不想让他送我，可一回头，看见昭玉愤恨的目光，却念头一转，欣然答应了。昭玉应该是钟情熊商的，也因此对熊欢的迁就与喜爱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当一切有所转变的时候，才发觉，可能她也不想让熊欢走开。
　　女人，就是这么复杂，这么自私的。
　　熊欢闹了一天，可在我身边的时候，却仍然一点儿也不显得疲惫，乐此不疲的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我站在玲珑阁的院门前，看着他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在黑夜中竟显出几分落寞与怅然。
　　“七王子可真是天真烂漫，总是这么开心快活呢。”晚碧站在我身侧不自觉的感叹了一句。
　　我却低下眼帘，喃喃的说：若是真的开心快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