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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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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堂不在镇威府内,而是建在紧邻镇威侯府桃花庵旁边的碧溪池畔。这日的天气极好,春阳融融,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明辉灿烂的金子,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柳絮,随风轻扬复落。我从侯府后门出去,晚碧跟在后面提着一大早起来准备的食盒。
“晚碧,你可快点儿呐!”我急急忙忙的回过头来催促晚碧,瞧见她紧张兮兮的抓着篮子,撇了撇嘴不情愿的说:“小姐,这样儿好吗?”
我看着晚碧犹疑的样子连忙回过身往后走了几步,拉住她的衣角,可怜巴巴的说:“好晚碧,今儿个这么早起来,就是为了整治那个臭小子!你现在让我收手,不就白费了整晚弄好的花胶吗?”我低下头,伸出胳膊,抖开撑在臂弯里的一方粗布上零散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花胶。晚碧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即点头默许。我收起粗布,弓起身像只虾米继续兜着往前走。我得在赶在那个臭小子之前到达名堂,脑中早就浮现熊欢被虫蚁侵扰手舞足蹈的画面。怀里的这种花胶按照晚碧的说法,只要按不同的比例混合,便能引来不同的虫蚁。好不容易过了走到桃花庵,我一抬头,却看见了漫天的红粉散在金子一般的阳光中,眼中一瞬恍惚,好美。
我转过身将粗布方巾塞到晚碧怀里,冲着她灿然一笑,说:“好晚碧,站在这儿等我一下。”也不及晚碧反应过来,我便提起裙摆跑到那重重叠叠的桃花林中。虽然没有灵力,可手脚也算的上灵活,不一会儿便就爬上了最粗壮的桃花树上,枝杈间花瓣飞扬飘舞,我抓着树干俯下身对着下面一脸焦急的晚碧咯咯直笑。“小姐,小姐,你快下来吧,太危险了。”
我朝着晚碧做了个鬼脸,坐在枝杈上晃荡着双腿,浅白色的裙裾夹杂着偶落的红粉花瓣纷纷扬扬,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晰的空气,不禁心情大好,竟然尝试着站起身来,伸直双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的在树枝上行走。
晚碧在下面早就吓得花容失色,想要尖叫却又不敢惊扰我,害怕我受惊失足摔落。只是捂着眼睛轻声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枝杈间朗声笑着回应她,碎发被染着清露的微风吹散。我回过头,远远地看到与桃花林遥遥相对的名堂。那层楼上闪过一个黑影,还没等我看清楚,就消失不见了。我眉头一簇,心中惊觉还没完成我的报复计划,便离落的从树干上滑下来。晚碧见我下来,一下子哭了出来,眼中含泪嗔怪我:“小姐,以后您可在别吓晚碧了,刚才多危险啊,有哪家的小姐敢爬上树去,还敢在树上走?!”
我抬起头看着晚碧的眼睛,虽然觉得好笑,却更多的是感到了温暖,我没有回答晚碧,只是弯起眼角,微微一笑:“晚碧,我在上面不好看吗?”
晚碧一愣,看着我的眼睛脸颊一红,别别扭扭的说:“好看是好看,只是……”
我从她的怀中接过粗布方巾,笑意盈盈的说:“好看就得了,哪有这么多顾忌?晚碧你也是,以后做人开心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晚碧张大口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我拍拍她的胳膊,便回过头往前走了几步,推开桃花庵的院门,里面就是与名堂相连的空地。我推开名堂正南的黄楠木门,零零落落的摆放着几张案几。我随便挑了一张席子坐下,将花胶摆出来。
“小姐,这么多张席子,七王子会坐哪一张啊?”晚碧放下食盒,看着我问。
我抬起头来笑了笑,默然不语,调制好花胶,便起身往一个案几走去,掀开坐席将少量的花胶涂在上面。臭小子,看这次不玩儿死你?!
我掐算着时辰,花胶起作用要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我拿出桌上的竹简铺开,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小姐,你能看懂?”晚碧站着无趣儿,看我读的认真,不禁发问。
我翻了个白眼儿,苦笑着说:“当然看不懂啦。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教书先生要是来了看见我仔细读书,一高兴,兴许还能向父亲说我几句好话。”
晚碧听完,笑着拍了我脑袋一下,骂道:“鬼灵精。”
我吐了吐舌头,心里期盼着熊欢快点儿来。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便听见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熊商走在前面,一袭白色暗纹深衣,简约奢华,面色清冷,目光掠过我略微停顿,眼中闪现一丝灵光转瞬即逝。我犹疑着要不要起来施礼,却被熊欢打断。他生龙活虎嘻嘻哈哈的样子和熊商起了对比,看着我更是热情洋溢,故意拖了个长音:“呦——来的这么早啊。”我翻了个白眼儿,晚碧却立刻谦卑的向他见礼:“公子万福。”熊欢表现的亲昵,笑着虚浮她一把,腰间的一方翠色佩环摇摇晃晃,映着翠绿色的深衣美轮美奂。我看着佩环发呆,那样的纹路,像极了静水深流的湖泊。
“婉婉你还识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睁大眼睛故作惊讶的指着竹简问我。我下意识的偏头看了熊商一眼,脸颊飞红,硬着头皮说:“会一点儿。”
谁知我刚说完,他却抚掌大笑,眼中净是戏谑:“可是你的竹简都放反了啊。”
我听罢大窘,愤愤的低下头不再理他。
熊欢收起笑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案几后面坐下,偶尔偏过头与熊商低语。熊商的声音清冷低沉,我只听声音,就能想到他的神情,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方才在名堂二层闪过的人影是不是他,如果是他,又为什么会比我晚到半个时辰呢?
熊欢果然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晚碧看着我的眼神中闪过钦佩的光泽,我只是在心中暗笑,想看看那个臭小子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老先生曲柌不一会儿也到了,是个胡须花白,年仅古稀的老者。据说他年轻时曾是先王身边的肱骨大臣,为人刚正不阿。年迈之后官拜太傅,只负责教授王子学业。我看他颤颤巍巍的走进来,便以晚碧教授的礼仪相待,行了大礼。曲老先生眯着眼混混沌沌的点头,随后接受了熊商他们的行礼。
上课的内容枯燥乏味,什么《诗经》,《周礼》,都要求我们背下来。熊欢那个小子虽然平日里没有正形儿,嘻嘻哈哈,上先生的课时却很是认真,还能背出好长好长的文章。
他站起身背着手,头脑摇摇晃晃的,声音清脆,抑扬顿挫。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曲先生眯着眼轻轻地捋着花白的胡子,微微的点头,笑意盈盈的说:“公子学业倒是精进不少。”熊欢立刻谦恭的行礼:“都是先生的教导有方,欢才进步的这么快。”
事实上,我实在看不惯熊欢得意的样子,他坐下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得意洋洋的看了我一眼。千万别找我起来背书。我在心中默默祈愿,却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熊欢刚坐下,那个曲老先生便开口说:“昭小姐也背一首吧。”
我瞪大眼睛,脸上飞红,犹犹豫豫的站起身,却支支吾吾的说:“先生,昭琇不会……”
“嗯?那就复述一遍方才公子所背之书可好?”我心中暗自嘀咕,这个先生太高估我的能力,这么长的文章我怎么能听一遍就背下来哪?我急得抓耳挠腮,却听见前面熊商恭谨冷然的插进一句话:“曲先生,您忘了昭琇前些日子生了病,学识有些退步了。依商看,今日先不教她背书了吧。”
“虫子!”先生捋着胡子点头,还未开口,就听见熊欢一声尖叫,我心中暗喜,这个臭小子竟然这么害怕虫子。熊商皱着眉将他拉到一边,一只手掀开席子,下面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虫蚁。随即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坐着,目光撞上他茶色的眼瞳,心中一动,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
“何事?”先生面色不善,出声问道。
“不知怎么席子底下出了许多虫蚁。”熊欢叫嚷着说。
那曲先生颤颤巍巍的往下走,想要查探一番,却被熊商率先挡出了去路,恭恭敬敬的说:“先生,只是这张席子沾了些脏东西,加上前些日子天阴雨湿有些发霉,虫蚁肆虐,换张席子便无事了。”
“那烦请公子再换张席子吧。”曲老先生点点头,对着一脸惊恐的熊欢说。
熊欢还想说什么,却突然住了口,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突然嗤嗤的笑出声。我微微抬眸看着染着金色光晕的背影,脸颊绯红,浑浑噩噩的上了半天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