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6、侍读（一）

　　楚国从最开始领地不过五十的南蛮小国，到疆域五千，带甲百万的繁盛之国，历经几代君王励精图治，野心拓疆。镇威侯虽属王室一支，祖上与楚悼王同宗，但却没有楚王室的正统荣耀，只屈居为侯。镇威侯昭穹祖上昭疾是并非声王庶出，也非外戚，而是义子。但声王一死，镇威侯门庭没落，直到楚太后在后宫得宠，昭穹又天赋异禀战功赫赫，深受楚宣王器重，才重新恢复荣光。楚太后是昭氏一族，年轻时被肃王宠爱，立为王后，培植心腹党羽，宣王为楚太后嫡出，对其尊敬有加，甚至将一般虎符印信赐予镇威侯昭穹，至此，昭穹坐拥兵甲千万，风头一时无两。
　　未至仲春，柳树抽芽，空旷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镇威侯抱着我，仰头看成群结对的鸿雁，喃喃的说：“好兆头。”
　　我眨巴眨巴眼，问：“爹爹说什么？”
　　镇威侯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意盈盈，眉宇间凝聚着温柔：“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我一听，瞪起眼来，嘟着嘴反驳：“婉婉什么都懂！”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镇威侯为何说会有好兆头，但结果在不久几天便证明了他的话。
　　楚宣王旧疾缠身，缠绵病榻，将最喜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镇威侯，并令其教导。那天我在赤威阁后面的假山上躺着，嘴里叼着一根细草，看着澄碧无垠的天空失神。时间没有声音，悄无声息的溜走，日头渐渐移到正南，我闭上眼睛，想要重新睁开的时候，突然发觉天一下子暗了。
　　我睁开眼睛，凑到眼前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的脑子飞速的旋转，才意识到这便是在家宴上碰见的宣王七子熊欢。
　　他穿着一身浅蓝的深衣，映的面目清朗，琥珀色的瞳仁似乎跳跃着夺目的光彩，他的轮廓融入的身后广袤的苍穹里，像是和蓝天融成一体。他的年纪较小，比昭玉还要小上两三岁。他笑起来眼角会显出几缕淡淡的褶子，每一丝褶子都像隐藏了跳跃的阳光。
　　我瞪大眼睛看他，嘴巴因为惊讶忘记闭上，细草顺着嘴角和着口水顺着嘴角落了下来。
　　“你干什么呢？”我听见他问，才一下子回过神来，猛然起身，冒冒失失的撞上他的脸。
　　“哎呦！”我捂住额头，冷眼斜睨：“你装鬼哪！”
　　少年一脸无辜的揉了揉额头，看着我委屈的说：“小丫头，你的胆子可真大，敢和本王子这么说话！？”他的样子全然没有了晚宴上的轻蔑，反而多了些亲昵和谄媚，可我却不打算理他，瞟了他一眼，爬起来就要往下跳。
　　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语气怯懦：“难道你也不想理我吗？”
　　我心下一动，这语气实在可怜的要紧，犹疑了片刻才回过头，想着如何安慰他，没想到，一回头，竟有看到让我咋舌的灿烂明艳恍若初阳的笑容。他的眼中写满了“你上当了”四个大字，一脸的笑容在我眼中更加欠扁。想都没想，抬起腿结结实实的正中他的面门。
　　“哎呦！”他夸张的捂着脸大叫，仰面倒下。我抹了抹嘴，居高临下的俯身向他做了个鬼脸，转过身留他在那哇哇大叫，利落的跳下假山跑了。
　　我一口气跑回玲珑阁，晚碧正在调制香料，看着我气喘吁吁的进门，便笑意盈盈的迎上来，从怀中掏出丝帕拉过我来为我擦汗。
　　“怎么急急忙忙的。”她嗔怪着说。晚碧喜欢鼓捣各种香料，春夏总会到院子里采集各种花瓣，总是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还有整个玲珑阁，四季香氛萦绕。我推开她，径直倒了一大碗凉茶，一饮而尽，才说：“晚碧，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晚碧不以为然的收起丝帕，回到重新蹲在几案前捣花浆，嗤嗤的笑：“小姐莫不是看见妖怪了吧？”
　　“哼，要我说，还不如妖怪呢。是那个七王子。”
　　晚碧眼中倒也没露出太多惊讶，笑着说：“咱们侯爷与王室关系紧密，王子什么的从前也时常到府里玩儿，这有什么新鲜的？”
　　我上前走了几步，搂住晚碧的脖子，对着她低低的笑：“我一脚踢歪了他的鼻子，这个够新鲜吧？”
　　“什么？！”晚碧听了大惊，抬眼看着我，神色严峻：“你怎么敢踢王子？”
　　我摆摆手不以为意，寻思应该没什么大事儿，想着那个熊欢应该不会去找镇威侯告状才是。可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却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那个七王子熊欢，不仅不是个男人，更是个贱人。
　　我被镇威侯身边的随从福伯叫到赤威阁，一进门，便看见坐在上位的脸色阴沉的镇威侯，再一偏头，就看见捂着鼻子眼睛乱转的熊欢。他看见我进来，得意洋洋的斜睨着我。熊商坐在熊欢的对面，一袭白衣胜雪面色苍白清冷，是不是箭伤还未痊愈？
　　“婉婉……”镇威侯压抑着怒气唤我的名字。我一听就明白了，那家伙不禁告了状，还添油加醋的告了状。好汉不吃眼前亏，下意识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众人惊愕，我再抬头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嗫嚅着说：“爹爹，婉婉知错了。不要罚婉婉。”
　　我看着镇威侯的眼中的怒火渐渐转化为怜惜，心想，原来示弱在人界这么管用啊，不禁暗暗自得。镇威侯为难的坐在那儿，伸手让我起来也不是，让我继续跪在也不是，只能转过头来对一脸惊诧的熊欢说：“小女已知悔改，公子也就不必和她计较了吧。”
　　熊欢一愣，看着我的神色复杂，我低下头，眼泪更盛，顺着脸颊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叔父，也不需如此，婉婉也只是一时贪玩，不要责罚了吧。”我猛的抬头，泪眼朦胧的撞上熊商渗着笑意的的茶色眼瞳。我不易察觉的弯起嘴角，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熊欢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哭出来，这么轻易的服软，竟一时没想到对策，只能干咳一声，摆摆手对镇威侯说：“罢了罢了。”
　　镇威侯这才让我起来，我欢天喜地的站起来坐在镇威侯的膝上，却听见熊欢阴阳怪气的说：“叔父，这责罚就不必了，但欢儿觉得似乎与表妹不慎亲厚，正巧父王要我与王兄在此接受叔父教导，不如从明日起，就叫表妹与我们一同在名堂读书吧。”
　　我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瞄了一眼奸计得逞的熊欢，复有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镇威侯。不要，婉婉不想读书，婉婉更不想和贱人公子一起读书。只是谁知，镇威侯抿起嘴角，说了句：“难得公子愿意带着婉婉一同读书，婉婉自个儿闷在玲珑阁里微臣也担心她闷出病来。也好，也好。”
　　我此时也不敢反驳，莫名其妙成了公子侍读。
　　从赤威阁出来之后，晚碧在外面等候，看到鼻青脸肿的熊欢惊愕的掩住口，连忙福了福身，“公子万福。”熊欢龇牙咧嘴的瞪我，还是熊商点了点头，晚碧才起来。
　　我正想拉着晚碧离开，却没想到撞上了一面人墙。
　　那个女子粗布青衣，长得结实，高出我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转了一下眼睛，看见她身后立着的身影单薄一袭浅翠色纱裙的昭玉。她的刘海轻薄，微风一吹，便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眼中凝结出莫名的阴郁，深深的瞳仁幻影万千。她没说话，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眼睛斜睨了一下，不经意便泄露了她的鄙夷与轻蔑。
　　“商哥哥，听母亲说你会在这儿住上一段儿日子。玉儿叫下人去买了一品居的桂花糕，你也应该好久没吃了吧。”
　　熊商绷着脸，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却也并没有要伸出手接过奴才手中的食盒，昭玉的脸色渐渐有些难堪。我看着有些幸灾乐祸，在众人面前献殷勤却碰了一鼻子灰。
　　“哎呀，玉儿姐姐人可真好，知道王兄和我的口味，桂花糕我可真的好久没吃过了，听着就要流口水了。”熊欢在气氛尴尬的时候却突然插进话来，对着昭玉嬉皮笑脸，顺势接过精致的食盒。昭玉却没有领情，面色并未转好，只是盯着熊商幽幽的说：“一品居的味道怕是不如以往，商哥哥似乎早就看不上了。”
　　熊商面色一怔，看着昭玉的神色有些复杂，却转而别过头去，云淡风轻的说：“我从不爱吃一品居里的东西。”
　　我看着熊商的侧脸，心中捉摸着他与昭玉之间的种种。还有熊欢，看那个殷勤的样子，怕是喜爱的昭玉的吧？我觉得头痛，这才到人界，这其中的曲折，该比北辰那些烂俗的纠缠有复杂的多吧。恍然觉得在站在儿是自讨无趣儿，便悄悄的拽了拽晚碧的衣袖，示意离开。刚迈出一步，却突然被熊欢叫住：“婉婉，你要走了啊？”
　　婉婉？我跟他有那么熟吗？我翻了个白眼儿，回过身冲他说：“是啊是啊，告辞了。”
　　他往前快走了几步，借着身高的优势，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笑意更浓：“明日可别忘了来侍读。本公子可等着你呢。”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应着，可是心里早就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整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