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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姬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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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妙人一瘸一拐的,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脚上,罔顾身后惶然的求饶声,却突然感受到妙人的脚步一滞。还未开口,就听见前面佳人软糯的嗓音。
“公主万福。”我猜想这或许又是熊欢府中收纳的姬妾,并不予理会,刚刚移步,却被她阻挡下来。我一挑眉,言辞冷意渐生:“如何?”
“公主,贱妾方才也将事情的经过看在了眼里,竟不知蓝水妹妹眼拙至此,竟识不得公主风采,才会酿成大祸。可是公主宅心仁厚,不如息事宁人可好?”
我冷笑一声,这是在暗讽我举止失仪在先,才导致蓝水误会我是没有教养的小婢呐。心中暗火蹿升,即刻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在教我?”言辞中寒意渐生,来人似乎看出我的不耐,连忙跪在地上,状似诚惶诚恐,可依稀能分辨出几分嘲讽:“贱妾怎敢教训公主。公主乃万金之躯,虽说昭氏荣光不似从前,可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自然是贱妾姐妹两人都万万不能望其项背的。”
我知道镇威侯战死之后,昭氏一族没落是必然,却没想到短短几年,就已经连个侯府小妾都干置喙的。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就已经攥起了拳头。绿荷心思玲珑,自然也能分辨话中的暗含的意思,未及我发怒,便抢过话去:“昭氏虽非王室本族,但与其关系紧密又非常人所想,况且当今老太后也是昭氏族人,又怎么能说昭氏没落了呢?姬宛,你这话说得有失妥当。”
我听见她低低的笑,反唇相讥道:“其实姐姐又何必这么说呢姬宛方才已经说过了,仅凭着乐成公主从前庶出的身世,要处死一个下贱的奴才也一如反掌,惩治妾身与蓝水亦是如此,姬宛只是看在和蓝水姐妹的情分上,替蓝水求情而已。话不得当,还请公主海涵。”
我听了怒极反笑,好整以暇的问道:“本宫看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只是蓝水令本宫受辱,不可不罚,若是你当真心疼妹妹,不如……”我停顿了一下,倾听她的反应,她不卑不亢,问声细语:“公主明示。”
我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从发间摘下一段玉簪花,徒然扔在地上,冷言道:“你敢划破自己的脸吗?”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气忽然凝固,我几乎能感受到妙人手上的颤抖,怕是连她也被我吓到了吧。绿荷登时站出来想打个圆场,便说:“公主,姑且年她们是初犯,就饶了一回可好?就算看在绿荷的面子上。”
我没有理会绿荷的话,云淡风轻的又问了一遍:“你敢么?”
“毒妇!蓝水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我姐姐为我担当罪名。请禀明侯爷降罪蓝水!”方才哭号求饶的蓝水却猛然插进来,斩钉截铁颇有豪气。
“蓝水别多话!”一出口,姬宛连忙打断,厉声呵斥,沉吟片刻,便叹了口气,重重的磕了一下头,抬起脸说的决绝:“愿意。”
我猛的直起身子,强忍着脚下的痛意,笑的妖异,说:“那好,动手吧。”
“公主!”绿荷疾走几步,上前劝阻,我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咬住牙说:“本宫的眼睛不便,就请绿荷替本宫执刑。”
我听见玉兰簪被拾起,却突然又被摔落到地上,震成零落的碎片,随即听见熊欢低沉慑人的嗓音忽然一瞬恍惚,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夏阳侯,我竟一时忘记他已经是夏阳侯了。我暗笑,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往昔。
我的目光空洞,可是脸上还浮现着淡然冰凉的笑容。我听见他说:“都住手!”
蓝水立刻所发出嘤嘤的哭泣,像承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连连哭诉:“侯爷,侯爷救救姐姐!”姬宛却立刻匍匐到我的脚下,更加悲惋的求饶:“公主,都是姬宛的错,姬宛一时失手,将玉簪摔落。请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演的多好啊。我此刻真想看看姬宛本人到底是如何模样。梨花带雨的样子该是惹人怜爱的吧。熊欢沉默不语,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我似乎能感受到他锁在我脸色的灼灼目光,我紧紧抓住妙人的手,挺直了腰背,仰起头,莞尔一笑。绿荷似乎见他发怒,上前劝阻,还不及说出一个字,他便大掌一挥,沉声下令:“都退下!”
“侯爷!”蓝水委屈的再唤一声,却没有得到熊欢的垂怜,再也不敢多话。姬宛听了,也悄悄起身回避。
“婉婉?”我对妙人点了点头,忍着脚上的疼痛,放开妙人的手。
四周静谧再无人迹,只剩微风拂过飒飒作响,我听着心中冷意渐生,脸上的神情更加坚硬。他沉默着不说话与我僵持片刻,却突然听到“哧——啦——”一声衣帛裂开,他蹲下身,轻轻握住我的脚踝,无比轻柔的将脚上的伤口包裹起来。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我心中一动,咬紧了下唇。
“为什么要这样?”我听见他蹲在地上,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听了神智突然清明,怎么可以半途而废??我强压着内心翻滚的痛楚,冷硬的说:“难道夏阳侯心疼了?侯爷的侍妾目无尊长,卑贱之质,竟也敢如此狂放。本宫只是教教她什么叫做规矩!”
他听了霍然起身,我以为他会疾言厉色的斥责我,却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馥雅斋的方向拖。我被他拽的手臂生疼,他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此时他的愤怒和失望,许是他从未想过我会说出那样高傲漠然的话,我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一脚将门踢开,将我拉进门厅。
“这才短短几天,你竟会变得如此蛇蝎心肠?”一声质问,如芒在耳。我怎么会如此蛇蝎心肠?如果没有他的突然出现,或许我会漠然的毁了一张俏脸,毁了一个美人的半生。这样也好,被他撞上应该比遣人谣传更加可信吧。
“其实我一直这样,只是你太笨,太晚……”我淡淡的笑,还未说完,就被他拽到怀中,狠狠地钳制住。我的鼻子被他坚硬的胸膛撞得生疼,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心底恍惚,反应过来便伸手推他。我越挣扎,他便抱得越紧,他喑哑着嗓子,在我耳边似是呢喃,似是质问,似是心痛,似是挣扎。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我心中一痛,闭上眼,压抑此时的酸楚,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放手。”
“婉婉?”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婉婉。”我的眼底一片冰凉,狠下心继续说:“你若是为我好,若是真的怜惜我,就放我生路,就别再羁绊我。从此两不相欠。”
“什么?”
“遵从太后的懿旨。”我攥紧拳头咬着牙说出口来。
“我只想陪着你。”我能听出他声音中掺杂的哭腔,此刻我庆幸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不用面对七尺男儿悲恸的神情,更不会心软前功尽弃。
“你如果继续如此,我就会死。你要是想看着我死,恨我至此,你就大可一意孤行。我也无话可说……”他颓然落下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直面我,很久,才苦笑着说:“婉婉,你好自私……”
我听见他转过身脚步颓唐,沉重,迟缓,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上,每一步,都让我心痛难当。我闭上眼,忽然留下两行热泪。
我明白了他的沉默,他的许诺,心底清明,其实我无需演那么一场戏。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熊欢,不管他怎么变,不管他位极人臣,还是闲散公子,都愿意为我一句话而付出一生。我听到门半开时发出吱呀的沧桑音色,心里一酸,脱口而出:“欢,若是我有下辈子,定不会如此负你。”我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呢喃,用我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心酸,哽咽着对他许诺。门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关紧。
我苦笑一声,一只手细细摩擦桃花泪的纹路,喃喃自语:“许是你高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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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伤害熊欢是对还是不对。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上苍许是怜悯我命途多舛,竟在几日后还给我清明。当我早上醒来看到妙人模模糊糊的影子,而不是漫漫无边的黑夜时,我哑着嗓子竟掉了几滴应景的眼泪。我不禁佩服玉溪先生的药方,并决定开始全身心的投入所有的计划中去。
熊欢不日就大婚了,说起来也巧,那个新娘子竟然是庄大夫的幺女庄媛,既是庄蝶的妹妹。忽而心中了然,楚太后为何急匆匆的要将她塞给熊欢,该是与之同盟的筹码吧。这原本已经与我再不相干,只是我没想到,因为得罪了姬宛和蓝水,竟会让我在夏阳侯府中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剥皮蚀骨都不足以解心头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