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61、暗流（一）

　　虽然我的眼睛已有了好转，却没有声张，一来是还没有玉溪先生的消息，在楚宫里的互通有无自然不甚方便，二来，在侯府中我一向独来独往，除了那次与姬宛蓝水意外相撞，与其他姬妾再无交集，少了许多尔虞我诈倒也乐得清闲。
　　我修书一封派人递交给熊商，请求多住些时日，听说他只打开了信一掠而过，便应允了。太后那边我现在自然无需顾忌了，她怕是正在为熊欢的婚事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没有闲暇去理会我。
　　我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只能加紧时间跟玉溪先生取得联系。我让绿荷帮我去寻几只鸽子，她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应承下来不到两日，便送来了十只鸽子。普通的鸽子自然不能传信儿，央求绿荷送鸽，只是打着解闷儿的幌子掩人耳目。离宫的时候，玉溪一早就给了我一只训练得当的信鸽。我将它放在其中，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除却妙人，就连馥雅斋中伺候我的舒尔和慧芷都不知道我恢复视力的事情。我依旧保持着盲人的动作举止，妙人也与我配合的天衣无缝。但即使如此，我不得不加强一层戒备，立威，拉拢便是不二法门。可是我曾说过，舒尔是个性子孤僻的丫头，越是这样的人其实在我眼中越容易施恩，她会将你的好处一点一滴的记下来，关键时候便舍了自个儿去成就你。就像，青鱼。
　　其实我对她是愧疚的，若不是我的利用，我刻意安排的试探，她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可是，有些事明知会伤到人，还是要去做。许是她与青鱼的相似，我不想让舒尔变成下一个人，所以，此时我便横眉冷对怒目而向。
　　舒尔跪在地上，眉眼低顺，前面还散落着破碎的玉器。她是害怕的，双肩瑟瑟发抖，却不懂得求饶，只是一个劲儿的说：“奴婢该死。”
　　其实玉器不甚贵重，只是此时我却大发雷霆，简直像极了骄横的公主。妙人原想帮着她求情，却在我回身的一瞥里被我威慑，沉默下来。
　　“毛手毛脚的！你是欺负本宫看不见吗？！”我扯着嗓子咒骂，言辞恶毒尖锐，她不敢回嘴。慧芷看不下去，便一并跪了下去：“公主息怒。舒尔这次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我冷笑着反问一声，将手上的茶托狠狠地向着声源出砸去，“啪”的一声，碎片四散，“做错事就该受罚，侯府里难道没有规矩吗？”
　　“呦，这是怎么了。谁惹得公主发这么大的火啊？”话音未落，一袭水红色的影子便闪了进来，我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回过身去，便听见妙人凑到我耳边轻语：“是姬宛。”
　　我听了才在脸上展开一抹讥诮的笑容，回过脸来，皮笑肉不笑的说：“这馥雅斋何时连个小小姬妾都能随意进出了。侯府的规矩倒真是该修整了。”
　　话虽刺耳，姬宛却并没有动怒，在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的不快。或许我此时的反应，正是她所预料到的了。她脸上陪着笑，声音软糯：“前些日子与公主的过节，妾身一直未能忘怀。只是未能寻了好的时机，前来向公主请罪。”
　　我冷哼一声，摸索着妙人的手坐下，垂下眸子，心思百转。
　　那日明明未有向我投诚的意思，甚至还想在我与熊欢之间挑拨。今日怎么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手指摩擦着椅臂，目光移到一旁，说：“哟，本宫的记性可没那么好，那些无用的人和事，都不劳烦本宫铭记在心。”
　　“呵，公主说的是。”姬宛低眉称是，复而喜笑颜开，轻挥玉手，后面紧跟的侍婢缓步向前。
　　“公主胸怀宽阔，只是姬宛心中有所惦记，偶得佳物，还望公主能够笑纳。”
　　我听了心中冷笑，面上却是震怒，猛的拍了一掌桌案，声色俱厉：“大胆侍妾！你这是在讥讽本宫看不见佳物吗？”
　　她却不疾不徐，慢悠悠的说：“还请公主屏退他人，容妾身仔细道来。”我不置可否，她眼角闪过一丝笑意，余光一瞥，径自屏退下人，我思忖片刻，才开口让站在身后的妙人也出去。妙人欲言又止，眼中光华变幻，旋即垂下眸子掀帘而出。
　　房间只剩下姬宛与我二人，我摸索着椅子坐下，我这才细细的打量了她，惊觉她眉宇间的神韵有些熟悉。她低着眉，忽然莞尔，眼角眉梢带着笃定自信的神彩。我不禁皱了眉，对于眼前女子的身世我也是略知一二的，她与蓝水都是郢都烟花之地飞仙阁的花魁，这飞花阁说来也算是不可小觑，开张仅仅半年，竟大败了郢都所有的艺妓苑成了龙头。
　　“你要说什么？”我低下眸子，看着露在罗裙之外的一截绣鞋，上面的花样组合起来十分特别，是我未曾见过的，却又觉得很熟悉。
　　她听了，不疾不徐的回应：“妾身素来听闻公主虽是庶出，但深得侯爷喜爱。侯爷出征，王上便将您接入宫中，日夜相对，以礼相待。甚至为了公主，不顾体内寒毒未除，耽误了医治时间，致使寒毒积郁，终身不治。好景不长，公主被奸人陷害被打入苦域，却又因为和亲有功，赐封尊位。妾身算着，这和亲之期也近在眼前了。”她抬头看向我，眼中笑意盈盈，我心中一怔，这些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但她身为小小的舞姬，为何会知道这么多来龙去脉。
　　我面上无异，屋子里的榻前锦帐上的仙子出浴图上投影明晃晃的日光，阴影变幻不定，过了半晌，我才开口：“你是谁？”
　　“妾身姬宛。”
　　我冷笑着，眼底一片阴影，右手覆着榻上散落的锦缎，纹路摩擦我的指尖，渐渐心中清明，说：“你不是楚国人。”
　　她微微一怔，娇美的面庞复有恢复容光，贝齿微露，眼底促狭一闪而过，她竟也并不躲藏，说：“公主小小年纪，却也算是聪慧了。”
　　“本宫并不聪慧，但本宫愿意揣度你混入夏阳侯府中的目的。”我停下来，不露声色的瞥了她一眼，她面上仍然带着笑容，轻笑说：“愿闻其详。”
　　“你知道熊欢好舞，你知道邀玉夫人的蝴蝶步，你学艺精湛，一举夺得他的青睐。你接近他，是想挑起楚国内乱，你的君主便可不费力气的大挫楚军锐气。对吗？”
　　谁知她听后竟轻轻摇了摇头，轻轻的笑，笑的轻蔑：“公主知道侯爷最喜欢的舞是什么吗？”
　　“自然是邀玉夫人的蝴蝶步。”
　　她轻轻抚掌，眼底清冷，恍惚间似乎含着一丝晶莹：“他或许曾经最爱蝴蝶步，只是姬宛遇到他的时候，他早就爱上了桃花舞。”
　　我心中一动，不解的问：“那是什么舞，闻所未闻。”
　　姬宛听了笑意更深，看着我眼底却渐渐染上了些说清的情绪：“姬宛不知该说是公主可悲，还是侯爷可悲。那日晨曦初阳，公主在桃花树下的轻盈灵动，早就被人收入眼底，放在心中小心珍藏，不经意间惊鸿一笑，便夺去了他的心魄。”她顿了顿，咬着牙说：“这么久了，婉婉你还是不懂爱吧。”
　　婉婉？！我心下一震，脱口而出：“你是谁？！”
　　她将我的仓皇尽收眼底，愈发笑的光艳动人。她没有回答我，逼近我将手掌贴在我的脸颊，红唇靠近我的耳畔，吐气如兰，声音像是穿越了亿万光年重重叠叠幻境而来，唤醒了我沉睡了百年的记忆。
　　“你还记得池鸢吗？”
　　——池鸢。
　　——花落云霓散，桃花鸢尾开。
　　你终于来找我了，池鸢。
　　你不肯原谅我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力交瘁，眼泪砸在我的罗裙上，记忆里的那张容颜早就变幻了样子，只是眉宇间的一抹灵气一如从前。
　　她的指尖拂过我流泪的眼睛，指尖温度冰冷，凉了我的眼泪。轻轻低叹：“就算是倾尽泪水，也还不尽我在永劫之境经历的苦难。”
　　“你要还，上辈子同为妖，这辈子同为人。你要还我，还我三百年的痛苦。”
　　她利落的离开我的身体，耳畔仍有她的声音弥留，她猛的推开房门，阳光充斥了大半间屋子也驱散不了我的寒意，我听见她对着下人说：“快去禀报侯爷，公主的眼睛已经康复了！”
　　妙人率先进来，看着我的样子大惊失色：“婉婉你怎么了？”
　　我缓缓抬起眼，声音微弱颤抖。
　　“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回归了，同时将要开始新文。青春言情小说，请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