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琇》非城

5、惩戒

　　西凉山漫天的花雨，颈上佩戴的桃花泪泛起奇异的光泽，肌肤相触，温暖却也灼人。我沿着湖边走，看见那边身着白衣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被漫天的花瓣遮住，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只是听见悦耳的笑声。
　　我想向前走，却突然被虚妄水中茂盛的水草缠住脚踝，急速的拖下水去。水将要没过头顶。
　　想大叫着求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水冲入鼻腔，几乎窒息。猛地睁开眼睛，晚碧坐在我身边，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场梦。
　　我双手摸着颈上的桃花泪，而后挣扎着起身，浑身酸软无力。晚碧连忙扶起我，哑着嗓子说：“小姐，你现在身子还虚着，别乱动了。”
　　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低声叫了一声，脸上尽是痛苦的表情。
　　“晚碧，你怎么了？”晚碧不自然的笑，打着哈哈拐弯抹角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不再说话直接拉过她的手，撩开衣袖。
　　细小的胳膊上竟蜿蜒着狰狞骇人的鞭痕，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了！？”我又急又怒，失声尖叫起来。
　　晚碧连忙捂住我的口，说：“小姐别叫，这是夫人罚的。因为奴婢被伺候好小姐，害小姐落水。”
　　我眼前迅速闪过家宴上那个美艳妇人阴毒的神情，心中不禁冷笑，这妇人想打的不是晚碧。只是，我看着晚碧，心里疑惑那晚她怎么不见了踪影。可看到她被夫人鞭打，也没去问这茬儿。只是抬眼，心疼的问：“晚碧抹了药吗？”
　　晚碧提及此事，又眉开眼笑的说：“奴婢抹的药可是王宫里上好的雪玉膏呢。就是那个三王子赠与奴婢的。”
　　这公子商倒也奇怪，一会儿阴沉不定，一会儿心细如尘，一会儿待我冷若冰霜，一会儿又不计前嫌下水救我。
　　“三王子可真是个好人，看到两位小姐失足落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还跳下水去救人。”
　　“伤？”
　　“奴婢用的雪玉膏是三王子用剩下的。半月前，王上围猎时曾遭刺客，三王子为王上挡了一箭。三王子救小姐上来还牵扯到了伤口，那血都浸透了大半身衣袍呢！想起来就吓人。”
　　我听了，回想起他青白的面色，原来那时他已经撕裂了伤口，怪不得会成那个样子。
　　“然后呢？”
　　“然后，公子就走了啊。”
　　“我是说，他有没有说为何出现在静心湖边，侯爷有没有问起？”
　　晚碧奇怪的看我，却答非所问：“小姐，自从你醒来就全然变了个样子，从前孤僻不爱讲话，像是与世隔绝一般把自己藏起来，而现在，不仅如此开朗让人怜爱，还懂事了很多。”
　　我一怔，垂下眼嘟囔说：“人总是会变得嘛。母亲也不想看着我一直那个样子的。”
　　晚碧以为我难过，不忍地搂过我，声音带着哽咽：“小姐，晚碧从小就被青女夫人收养，夫人待晚碧如同亲身女儿，这份恩情，晚碧一定铭记一生，也因这份恩情，也要照顾小姐一生。就算要晚碧去死，晚碧也绝不说一个‘不’字！”不管是以前的小姐，还是现在的小姐，晚碧都一样的喜爱，晚碧都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我低着头听，看到眼泪一滴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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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午膳，我刚躺回榻上小憩，不一会儿就听见晚碧在外头说：“侯爷万福。”
　　“三小姐怎样？”
　　“侯爷，小姐午膳前醒过一次，现今有刚睡下。身子还是虚着。”
　　我听见珠帘响动，心知是侯爷进来了，却没有睁眼，假装睡着。他在榻边坐定，散发温暖的檀香气，我想他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为何总是像垂暮老者般阴郁。他叹了口气，大手覆上我的头发，细细地抚摸。
　　我睁开眼，睡眼惺忪的样子：“爹爹。”
　　他垂下眼，目光慈爱：“婉婉怎么不睡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故意笑的虚弱而灿烂：“婉婉感觉到爹爹来了，就不想睡了。婉婉想看爹爹。”
　　他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连同锦被一起将我抱起搂在怀中。
　　我听见他说：“你和昭玉怎的那么不小心，怎么就落入水中呢。幸亏公子商路过及时将你们救起。”
　　我抬起眼，一脸委屈的问：“昭玉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婉婉？”
　　镇威侯面色稍霁：“婉婉为什么这么说？”
　　“婉婉要回房的时候路过假山，看见昭玉姐姐正在湖边赏月，我就跑过去想要和姐姐一起玩儿，刚拽着姐姐的衣袖，姐姐就甩开手臂，婉婉较低一滑，害怕的抓住姐姐的衣袍，就和姐姐一同掉进水里了。爹爹，你说是不是婉婉做错什么了。”
　　镇威侯听罢，面色阴沉，大掌覆住我的头，冷哼道：“这就是所谓的失足落水？”
　　我心底暗喜，想着再加一剂猛药，反正不管我现在说什么，昭玉都不敢反驳，与男子在假山后私会可不是件光彩的事儿，打掉牙她也得咽进肚子里。
　　想着抬头已是泪眼朦胧：“在水里的时候，昭玉姐姐还骂婉婉。”
　　“骂什么？”
　　“骂婉婉和娘一样是贱货。”
　　我刻意咬住“贱货”二字，果然触动了镇威侯。他面色阴沉，随即唤了随从进来：“传我的命令，大小姐行为不矩，欺凌幼妹，关入暗室禁闭一日，以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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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嫡夫人便一个人来到玲珑阁求见侯爷。我在锦被中包着，只露出一半儿脸来看着外面的情形。
　　嫡夫人站在厅里，玄底儿白莲花样的锦衣，华贵端庄。
　　“侯爷，昭玉可曾犯了什么错，妾身竟听说要将她关进暗室？”嫡夫人眼中透着威严倨傲，举止流露王室气度，就算面对夫君，也是不卑不亢。
　　“哼，你教的好女儿！”镇威侯看着她来求情，怒火中烧，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眼里满含失望，指着蜷缩在被子中眼中含泪的我说：“她差点把婉婉给害死！”
　　嫡夫人冷哼一声，抬眼对侯爷说：“尚不论昭玉有没有害她，就算真的害了她又能怎样？”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刀子一般恨不得将我活刮了皮，话里有话：“不过是些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心里想着，这人间的悍妻，大概如斯而已。
　　“你说什么？”
　　“妾身说的什么侯爷应该懂。侯爷当年出尔反尔，妾身已诸多忍让，现如今，难道还要妾身的女儿受委屈吗？”
　　看这种情形本就说不准镇威侯能否不顾悍妻的颜面，或者说是太后的面子。听晚碧说过，这嫡夫人与太后有亲，论起亲缘也算是表亲关系，而论情分，太后对她颇为青睐。
　　只是……我暗忖其中曲折，已有了计较。
　　镇威侯许是太过气恼而手臂微微颤抖，胸腔起伏不定，恨恨地说：“当初若不是太后，我又怎么会娶了你这个悍妇！”
　　我听了这句话心中一动，忙干咳了一声，装作受惊的样子，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婉婉。”镇威侯回过身快走了几步将我抱起，一改方才恨毒的神情，轻声唤道。
　　我捂着头带着哭腔：“爹爹，婉婉害怕，大娘好吓人，大娘好凶。娘从来不这么说话的。”
　　果然，镇威侯听了抱着我的双臂微微一震收紧，眼中一瞬恍惚，而后单臂一挥，对着站在下面的嫡夫人恨恨地说：“什么都不用说！今日本侯就是要给教给你，什么叫母慈子孝。谁再求情，本侯将她一块儿送到暗室去！”
　　我窝在被子听着震怒的声音，透过被子间的罅隙，看到嫡夫人紫色绣鞋往后踉跄了一步。
　　赌赢了。
　　我赌的就是镇威侯对青女的情意，对青女和婉婉的愧疚，还有，深埋在心中的怨气。
　　昭玉果然没有说出熊商的事，自己进了暗室思过。府中下人口耳相传，对我越发恭敬，神色越发谄媚。有的时候，我看着满脸笑容的仆人，即使在明媚阳光的日子，脊背仍然一阵一阵的发凉。